张秀英一看到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习惯性地唠叨起来:
“明明!侬又跑到啥地方去啦?一跑就是一天!工作工作寻勿着,饭也勿晓得吃!
中饭吃了伐?肚皮饿伐?肯定又饿肚皮了!
侬看看侬……”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找点东西给儿子吃。
“姆妈,侬放心,中饭我吃过了。”阳光明看着母亲疲惫又担忧的脸,心头一暖,赶紧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吃过了?侬拿啥吃?啃侬口袋里的硬馒头?”张秀英显然不信,眉头拧得更紧,“侬勿要骗姆妈!屋里厢再难,一顿饭总归有侬吃的!侬……”
“是真的吃过了!”
阳光明打断母亲的担忧,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清晰地吐出让张秀英瞬间石化的字眼:“在饭店吃的!老正兴!”
“啥?老……老正兴?”张秀英像被针扎了,声音陡然拔高,在相对安静的二楼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天井里正在洗菜的冯师母、淘米的陈阿婆都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晒台那边,刮锅底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张秀英猛地意识到不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恐:
“侬……侬个小赤佬!侬昏头啦?老正兴是侬能去的地方?
侬哪来的钞票?侬勿会去做啥坏事体伐?”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姆妈!侬轻点!”
阳光明赶紧示意母亲噤声,拉着她往门里又走了半步,确保声音更不易传出去,才用清晰而带着兴奋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姆妈,侬勿要急,听我讲!中饭,是领导请客!我的工作,定下来了!”
“定……定下来了?”张秀英还沉浸在“老正兴”的冲击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啥领导?定啥工作?你愿意顶阿拉的班了?”
“勿是顶班!”阳光明斩钉截铁,笑容里是抑制不住的意气风发,“是干部编制!去红星国棉厂厂务办当办事员,行政三十级,十二级办事员。下个礼拜一就去报到,以后,我跟侬一个厂上班了!”
为了解释修车开车的技能,他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侬记得阿拉有个同学伐?伊拉阿爸是运输队的,以前阿拉跟伊学过一点修车开车,格趟正好派上用场了!”
“干……干部编制?厂务办?十二级办事员?跟……跟我一个厂?”
张秀英像是被一连串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巨大的、足以冲垮一切忧虑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在她胸腔里猛烈撞击。
儿子不用下乡了!不仅不用下乡,还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干部!还是和她一个厂!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真的!千真万确!”
阳光明用力点头,扶住母亲有些发软的身体,快速而清晰地将今天遇到赵国栋副厂长、帮忙修车开车、一起吃饭、得到赏识并被直接安排工作的过程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