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澜的留或走，只取决于他自己那一刻的想法，而非沛县的安危，亦非他们的托付。
这答案，如同飘渺的云烟，看得见，却抓不住。
无法作为坚实倚仗。
刘邦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但随即，那黯淡又被一种更深的决断所取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挺直脊背，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对着徐澜，再次深深拱手：
“先生，我们打算……将刘乐和刘盈留在沛县了。”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决定。
在经历了内心的挣扎、夫妻的争执、以及对徐澜态度的试探之后。
“您留在沛县的话，还请看管下这二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个父亲最沉重的托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将孩子的安危与未来，托付给一个相识不久、来历神秘、去留随心的人物，这需要何等的信任，又需要压下何等的忐忑？
但他似乎已别无选择。
或者说，在徐澜点出随军的弊端，又给出“看我心意”这般不可恃的回答后，他心中那架天平，终于彻底倒向了留下这一边。
至少，留在沛县，有城墙，有旧部，有相对熟悉的环境。
而随军……那未知的刀兵风险，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让稚子去承受的。
吕雉在听到丈夫最终决定时，身体轻轻一颤。
交握的双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但最终，她没有出声反对。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了一线。
徐澜看着刘邦脸上流露出的那份混合着决断、恳求与无奈的神情。
看着吕雉那瞬间黯淡却强行维持平静的侧脸。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刘乐与刘盈身上。
刘乐似乎完全明白了。
小脸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却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滚落。
刘盈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在即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姐姐的衣袖。
徐澜静默了片刻。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光影在无声流动。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应承下来的重量。
“乐儿和盈儿既是我的徒弟，那我教育他们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仿佛接下这份托付，与答应明日继续授课，并无本质区别。
“你们就放心去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莫名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仿佛只要他应下了，天大的难题，也自会有人担着。
刘邦脸上瞬间涌现出感激之色，那感激如此真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时间也更长。
“多谢先生！刘邦……感激不尽！”
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如释重负的沙哑。
吕雉也缓缓起身，对着徐澜，盈盈一福。
姿态端庄，却带着一丝轻颤。
“有劳先生费心，妾身……拜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位母亲最深重的嘱托与谢意。
徐澜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待到刘邦直起身，吕雉重新站好，他才淡淡说道：
“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吧。”
这是送客之意了。
刘邦连忙点头，拉过犹自眼眶发红、强忍泪水的刘乐，又抱起似乎察觉到什么、开始扁嘴欲哭的刘盈。
最后看了徐澜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
“先生，保重。”
徐澜轻轻“嗯”了一声。
刘邦不再多言，与吕雉一起，带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了屋子。
脚步声在院中小径上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屋内重归寂静。
徐澜依旧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院中竹影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下细碎的金斑。
风吹过，竹叶摇动，光影也随之变幻，如同流动的星河。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那笑意深藏眼底，无人得见。
心中却有一道思绪，悠然流转：
“开玩笑，若是让刘乐和刘盈就这么随你们投奔项梁了，那我还怎么培养他们？让他们和你对掏？”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些许恶趣味的期待。
如同棋手看到棋子落在了预料之中的位置，静待后续风云变幻。
至于刘邦夫妇离去时的感激与如释重负，他并未过多在意。
悲欢离合，于他漫长的旅途而言，不过是沿途偶遇的风景。
有趣，便多看两眼。
无趣，便拂袖而去。
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开始构思，接下来该如何“真正”教导那两个小家伙了。
几日时光，在沛县略显紧绷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深秋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草木凋零殆尽，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难得见到完整的阳光。
终于到了刘邦一行离开的日子。
这一日，天色未明。
沛县北门外，已集结起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除了刘邦从芒砀山带出的百余名老兄弟，还有这些日子在沛县招募、并经初步操练后愿意追随的青壮。
总数约五百余人，甲胄兵器虽不甚精良，却也齐全。
队伍前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虽简陋，却自有一股初生的锐气。
刘邦端坐于马上，已换上了一身便于征战的戎装，外罩皮甲，腰佩长剑，背负强弓。
数日来的疲惫与筹谋，似乎都被即将踏上新征途的昂然意气所取代。
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带着鼓舞人心力量的爽朗笑容，目光炯炯，扫视着整装待发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