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叙述力求客观，并未过多掺杂个人情绪，但眉宇间的郁结与后怕，却难以掩饰。
“……事情便是如此。”
他终于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担。
他端起石桌上鬼谷子早已为他斟好，此刻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汤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随即，他放下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鬼谷子。
脸上露出极为郑重，甚至带有一丝恳求的神色。
“先生，扶苏此变，太过突兀蹊跷，全然不合常理。”
“斯百思不得其解，其内心真实想法究竟为何？是单纯被逼反抗，还是另有图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故，斯斗胆，想请求先生……能否以玄法测算一番？”
“测算一下扶苏殿下如今状态究竟如何？心中真实念头，又是怎样？”
这个请求，看似有些荒诞，近乎求助于神魔诡谲之术。
若被朝中那些信奉务实法家的同僚知晓，定会嗤之以鼻，认为丞相失心疯了。
但李斯神色无比认真，毫无玩笑之意。
因为他清楚，对于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鬼谷子而言。
窥探一人之心绪念头，推算其状态运势。
或许并非如凡人想象的那般不可思议，难以做到。
鬼谷奇术，包罗万象，玄妙通幽，能人所不能。
他曾亲身体验过对方在某些方面的神异。
也曾听闻过更多关于鬼谷一脉神秘莫测的古老传说。
在眼下这扑朔迷离、关乎生死存亡的困局中。
任何可能获取关键信息的手段，都值得尝试。
哪怕这手段，听起来已然超越了世俗理解的范畴。
“测算扶苏？”
鬼谷子王诩听到这个具体的请求，以及那个名字。
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两道雪白的长眉，不由微微向上一挑。
这个细微的动作，显露出他内心的些许波澜。
他并未立刻拒绝，也未曾应允。
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映照星空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李斯一眼。
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沉默，在山谷中蔓延开来。
连一旁的黄石公，也停下了抚须的动作，眼神微凝，看向老友。
显然，他也明白这个请求的分量。
鬼谷子确实身负诸多玄奥法门，能窥探天机，测算人心，乃至推演运数。
这种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近乎凡人眼中的“神通”。
然而，修为到了他这等境界，深知因果之重，禁忌之深。
有些存在，有些领域，非到万不得已、牵涉自身极大因果之时。
他是绝不会轻易去触碰、去测算的。
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与他同处第五境，乃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加莫测高深、近乎于“道”的存在。
鬼谷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是周身萦绕紫气，骑青牛悠然西去，留下五千真言后便杳无踪迹的——
道祖，李耳。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暗流，悄然涌现。
若说好奇心，他鬼谷子王诩，对这天地间的奥秘，对未知的存在。
求知欲之强烈，自然是远超常人想象。
那么，对于这位道祖，这位公认的、此方世界修道者难以企及的巅峰。
难道他就不好奇吗？
数百年过去了，这位道祖究竟是死是活？
若是活着，他又去了何方？
是超脱此界，还是隐于某处不可知之地？
他如今的状态如何？心中又在思索着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对鬼谷子而言，无疑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每当静夜独坐，观星望气，或钻研玄理至深处时。
这些疑问便会如野草般，在他心头悄然滋生。
然而，这从来不是“想不想”知道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去探寻的问题。
鬼谷子的神色，在回忆中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他清楚地记得，在很久以前，当他对道祖去向的好奇心积累到顶峰。
曾有一次，他按捺不住，真的着手准备了一场极为隆重隐秘的仪式。
调动了山谷积累的庞大灵机，结合奇门星象，打算冒险测算一番。
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道祖现状的痕迹或启示。
然而，就在仪式即将启动，他的心神与冥冥中某种玄奥规律将要链接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超越了一切认知的“大恐怖”，就如同最冰冷最黑暗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仿佛只要他敢真的踏出那一步，完成那个测算的举动。
那么，即便他名义上已然达到与道祖这般此界巅峰并立的“第五境”。
也会在瞬息之间，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根源上彻底抹去！
灰飞烟灭，尸骨无存，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那种极致的恐惧，让他当时冷汗浸透衣袍，心神几近崩溃。
仪式自然立刻中止，所有准备付之东流。
那次经历，却仿佛最深刻的烙印，让他刻骨铭心。
也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便同在“第五境”这个范畴内，彼此之间的差距，也可能如同天渊，存在着难以想象的鸿沟。
对某些存在而言，窥探本身，便是最大的禁忌与冒犯。
足以引来灭顶之灾。
自那以后，他对道祖李耳之事，几乎绝口不提，讳莫如深。
将其视为不可言说、不可揣度的绝对禁忌。
这也是为何，前几日他初次向黄石公介绍徐澜时。
用“先天神圣”这四个字来形容，会给黄石公带来那般巨大的震撼。
因为在他的认知与经验里，能与这种描述隐约匹配的。
道祖李耳，便是唯一的参照。
除了道祖这等超然存在，人间还有一类人。
也是鬼谷子平日里基本不会轻易去测算的。
那便是——人间帝王，或身负极重皇道气运者。
在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并立，周室衰微。
那些诸侯王，乃至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天子。
他虽然也有所顾忌，但并非完全不能测算。
偶尔兴之所至，或事关重大时，也会略作推演。
然而，自秦始皇嬴政奋六世余烈，扫灭六国。
建立起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中央集权帝国后。
情况就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