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刘乐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怦怦怦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急速退去。
指尖微微发凉。
“这……这是……”
她喃喃自语，声音因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发颤。
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失去了平日的清脆。
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细软的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徐澜依旧坐在案后，神色淡然如初。
仿佛让一个活生生的孩童凌空悬浮，不过是弹指间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抬起手指，没有念诵咒语，没有做出任何施法般的姿态。
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刘乐，目光如同深潭，不起微澜。
“现在，可以拿笔了。”
他的声音响起，平和、稳定，没有任何起伏。
如同春日溪流潺潺流过卵石，自然而然。
这声音如同一道清泉，浇醒了刘乐混乱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
抬起眼帘，望向徐澜。
眼中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骇，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水光在眸底晃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逐渐清晰的领悟。
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带着孩童特有的直觉。
却奇异地，如同定心丸般，安抚了她慌乱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晨间竹叶的淡香。
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让发凉的手指恢复暖意。
然后，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再次伸出小手。
向着桌案上那支淡褐色的炭笔探去。
这一次，毫无阻碍。
指尖轻易触碰到笔身。
温润的木质触感传来，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
她小心地蜷起手指，握住笔杆。
笔比她想象的要轻，握在手中，有种奇妙的踏实感。
仿佛握住了一截小小的树枝，却又比树枝更加规整圆滑。
悬浮的状态依旧持续着。
那股无形的力道柔韧而稳定，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刘乐起初还有些紧张，身子僵硬，不敢乱动。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悬浮并非可怕之事。
她轻轻晃了晃身子。
如同在水中漂浮，身体随着意念微微摆动。
那股力道随之调整，始终让她保持平衡。
新奇感，取代了最初的恐惧。
她甚至尝试着，将另一只手也松开裙摆，在空中轻轻划动。
仿佛在触摸无形的流水。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徐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乐还沉浸在悬浮的奇异感受中，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她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从身体漂浮的体验中抽离。
用力点头。
“会的！”
声音清脆，虽然还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她在沛县虽未正式入学，不曾入过乡塾，但母亲吕雉识文断字。
闲暇时，母亲总会将她搂在膝头，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字，一个一个教她认。
自己的名字，自然是早已学会的。
“刘”字怎么写，“乐”字如何构。
母亲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在纸上面写写。”
徐澜淡淡说道，目光落在铺展在案上的那张白纸。
纸面莹白如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
刘乐闻言，没有犹豫。
她握紧手中的炭笔。
掌心微微出汗，在笔杆上留下湿热的触感。
她小心地将笔尖对准纸面。
悬浮的姿态让她能够轻松俯视整张纸，视角极佳。
不必踮脚，不必伸脖，一切自然而然。
她抿紧嘴唇，神情专注。
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聚起一个极淡的川字。
手腕微微用力，笔尖落在纸上。
接触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沙”声。
黑色的痕迹随之显现。
线条起初有些生涩，笔尖在纸上稍稍停顿。
但很快，她找到了感觉。
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刘”字先写了出来。
左边的“文”，右边的“刀”。
结构稍显松散，笔画却清晰可辨。
尤其是最后一笔竖钩，她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接着是“乐”字。
她写得慢。
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珍宝。
阳光从侧面洒落，照亮她专注的侧脸。
白皙的肌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鼻尖微微沁出细汗，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屋内安静极了。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窗外雀鸟的啼鸣，清脆地穿透进来。
刘盈不知何时停止了玩闹。
他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悬浮的姐姐，看着她在纸上写画。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好奇。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乐”字的最后一点，轻轻点在纸面。
刘乐放下笔，轻轻松了口气。
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头，看向徐澜。
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些许忐忑。
如同交上功课的学子，等待夫子的评判。
不知先生是否满意？
她写的字，是否太丑？
徐澜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静静看了片刻。
目光从“刘”字扫到“乐”字，每一个笔画都未遗漏。
那字迹稚嫩，结构不稳，笔力绵软。
完全是初学者的模样。
但其中那份认真，那份小心翼翼，却透过纸面传递出来。
尤其是“乐”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竟在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属于孩童的活泼意味。
与刘乐平日刻意绷出的端庄，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徐澜轻轻颔首。
“尚可。”
简单的两个字，语调平淡。
却让刘乐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
小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
如同阴云散开后露出的暖阳，明亮而鲜活。
嘴角弯起，露出细白的牙齿。
眼睛眯成月牙儿，眸底闪着光。
徐澜却已移开目光。
投向了另一边。
刘盈依旧站在原地，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悬浮的姐姐。
他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胖乎乎的小手含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吮着。
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长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鼻尖下，一个透明的鼻涕泡随着呼吸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