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最后一丝残留的气息也彻底消散。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沉寂。
只剩下赵高一人孤立在满地狼藉与昏黄光影之中。
白袍委地，身影被拉得细长扭曲。
如同一个被困在噩梦中，永远无法醒来的幽魂。
偏殿中的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赵高独自立在满地狼藉与摇曳的昏黄灯影里，素白的内袍衬得他脸色愈发惨青。
李斯最后那几句冰冷彻骨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刺着他的耳膜与心神。
“阉人……注意你的态度！”
“不会助你……也不会助扶苏……”
“自行了断……”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那因权力而极度膨胀此刻却骤然受挫的傲慢之上。
羞愤、惊怒、杀意、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实力差距的恐惧……
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毒液，在他胸腔中疯狂翻搅，烧灼着五脏六腑。
李斯走了。
带着他那身足以镇压宫闱的第四境威压，走得决绝而无畏。
留下的，是一个被彻底撕破脸皮、威严扫地的赵高。
还有一个，因扶苏悍然斩杀使者而骤然失控，濒临崩坏的危局。
“好……好……好得很！”
赵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咯咯声，继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
到最后，竟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白袍乱颤，眼角甚至迸出了泪花。
可那泪光里映出的，绝非欢愉，而是扭曲到极致的怨毒与疯狂。
“李斯……老匹夫！”
“扶苏……小畜生！”
“你们都以为……能摆脱我的掌控？都能骑到我的头上来？！”
笑声戛然而止。
赵高猛地收声，脸上所有癫狂的表情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而冰冷的狰狞。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用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指尖，轻轻揩去眼角的湿痕。
动作轻柔得诡异。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那张裂开的紫檀木案几之后。
缓缓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僵硬的石雕。
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李斯的拒绝，固然是沉重打击，但并未完全出乎意料。
那老狐狸向来首鼠两端，权衡利弊重于一切。
如今扶苏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李斯选择置身事外，观望风色，实属老成谋国之举——虽然这“国”，早已因他们的阴谋而岌岌可危。
真正让赵高感到心惊肉跳、甚至生出几分寒意的，是扶苏的变化。
那不再是他记忆中温驯可欺，讲究仁恕的儒家太子。
而是一个手握兵权、杀伐果断，敢于公然对抗咸阳旨意的边镇强藩！
不，比强藩更可怕。
因为他是名正言顺的长公子，是始皇帝生前属意的继承人！
他杀使者，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不承认胡亥，不承认沙丘之后的一切！
他要争！
要以最激烈的方式，争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咸阳！”
赵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李斯不帮忙，甚至可能暗中阻挠。
那又如何？
这咸阳宫中，这帝国中枢，经营多年的，可不止他李斯一人！
他赵高手握符节诏令，掌控宫内禁卫，更与掌管部分京师卫戍的将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重要的是，他掌握着胡亥这个即将登基的、名义上的帝国新君！
只要胡亥还在他手中，只要那方传国玉玺还能盖上印绶。
他赵高，就还能调动帝国的力量，去做他想做的事！
比如……以“皇帝”的名义，发兵北疆，“讨逆”！
心念急转间，一个阴狠而大胆的计划，已在赵高脑海中迅速成形。
眼中厉色一闪，他不再犹豫。
“来人！”
赵高提高声音，对着殿外阴影喝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柔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仿佛方才的失态与狼狈，从未发生过。
片刻，一名穿着深色宦服、面色木然的中年宦官，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躬身待命。
“拟诏。”
赵高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刻意放慢，力求清晰。
“长公子扶苏，监军上郡，不思君恩，不体国艰。悍然抗命，斩杀天使，形同谋逆！”
“着令卫尉丞杨熊，率京师精卒三万，即日北上，擒拿逆犯扶苏，押解回京，交廷尉严议其罪！”
“上郡守将蒙恬，若有包庇、阻拦之举，视同共犯，一并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
“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诺。”中年宦官面无表情地应下，迅速退去拟诏。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赵高独自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开裂的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眼中寒光流转，思绪飞转。
派杨熊去，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杨熊是军中少壮派，野心勃勃，与蒙氏这等功勋宿将素来不睦。
更妙的是，此人贪财好利，早已被他用重金和前程笼络，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
让他去对付扶苏和蒙恬，既可借刀杀人，又能趁机削弱蒙氏在军中的影响力。
一举两得。
至于这三万京师精卒能否真的拿下拥兵数十万、据守雄关险塞的蒙恬……
赵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重要。
他甚至不指望杨熊真能攻破上郡，擒杀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