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晦暗难明。
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内铜灯的火苗都似乎凝滞了。
李斯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中车府令……接下来，又打算如何？”
他没有回答赵高的问题。
反而将同样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甚至，在“打算”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赵高瞳孔微微一缩。
旋即，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我？”
他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
然后，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变得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李斯脸上。
一字一顿，声音里再没有任何掩饰，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意与决绝：
“我当然是要——”
“继续杀他啊！”
赵高那句“继续杀他”，如同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入殿内凝滞的空气。
也扎入了李斯翻腾的心海。
杀意如此赤裸，如此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李斯望着赵高那张在昏黄灯下愈发显得阴柔森冷的面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好似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心中最后那丝犹豫的涟漪，也被这冰寒刺骨的杀意，彻底冻结。
似是感觉到了李斯的沉默与挣扎。
赵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不善的阴沉。
他微微向前倾身，烛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怎么？”
赵高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尖利的讥诮。
“李丞相……你还真在考虑，要不要临阵倒戈，去助那扶苏？”
他刻意拖长了“李丞相”三个字的音调，充满了嘲弄。
仿佛在提醒李斯，他们早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自干净抽身。
李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赵高，看着这个曾与自己并肩立于始皇帝御阶之下，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的“盟友”。
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厌恶，还有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悲凉。
曾几何时，他们一个是总揽朝政的帝国丞相，一个是掌管车马符节的中车府令。
虽各有心思，但至少在表面上，都还是为了维系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而尽力。
可自沙丘那一夜后，一切都变了。
野心如同挣脱囚笼的恶兽，吞噬了最后一点理智与底线。
赵高闻言，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平和也彻底消失。
脸色骤然变得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森冷得能刮下霜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在冰冷金砖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
这一步，更是将那种压迫感拉到了极致。
赵高微微仰头，盯着李斯那双深陷在皱纹中、此刻却晦暗难明的眼睛。
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冰碴：
“李斯，你可要想好了——”
“选择帮助扶苏的……后果！”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以及一种掌控生杀予夺的阴冷自信。
李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他依旧沉默，如同风雨中屹立的老松，任凭外界如何狂涛骇浪，自岿然不动。
只是那垂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赵高见他不语，眼中厉色更盛。
他继续逼近，几乎要贴上李斯的身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毒：
“先不提，你要转而助他，便需先与我厮杀博弈，在这咸阳宫中，生死胜负犹未可知！”
“光是你先前——”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默许甚至暗中助我传诏杀他的事情，若是捅到他扶苏的耳朵里……”
“李丞相，你觉得，以那位长公子如今展现出的酷烈心性——”
“他会如何对待你这个……谋害太子的‘功臣’？”
赵高故意将“功臣”二字咬得阴阳怪气。
“五马分尸？”
“夷灭三族？”
“还是……更刺激些的，将你李斯阖族老小，绑赴市曹，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凿向李斯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李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牙关在瞬间咬死！
牙齿摩擦间，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是啊！
赵高说的……句句戳在要害！
他先前，确实是默许了，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让赵高那封矫诏得以顺利送出咸阳，直抵北疆。
无论当时有多少不得已，多少权衡利弊。
这个事实，如同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这宫里宫外，赵高的眼线，他自己的手下，乃至那些看似无关的宦官、侍卫……
谁能保证，没有一双眼睛看到？没有一张嘴巴会说出去？
纸，终究包不住火。
更何况是弑君杀储这等泼天的大事！
一旦扶苏得知真相……
李斯仿佛已经看到，那位变得陌生而酷烈的长公子，坐在御座之上，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自己。
那目光里，不会有丝毫儒家倡导的“恕道”。
只会有法家推崇的“严刑峻法”，以及……复仇的刻骨寒意！
谋害帝国储君，参与动摇国本的阴谋。
这不仅仅是个人恩怨。
这是十恶不赦、株连九族的大罪！
届时，莫说他李斯一人之生死。
他李氏满门，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法家声誉，都可能随之灰飞烟灭，遗臭万年！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尾椎骨骤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让李斯在这并不寒冷的殿内，感到了一丝刺骨的冷意。
然而——
就在这恐惧与悔意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刹那。
李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眼前赵高那张阴森的面庞上。
看到了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威胁，以及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狰狞快意。
他又想起了胡亥。
那个被赵高一手扶持起来，除了贪图享乐，荒淫无度之外，几乎一无是处的十八公子。
若让这样的人登上御座，成为大秦二世皇帝……
李斯心中刚刚升起的恐惧寒意，忽然被更沉重的忧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