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况且……”
单调而沉闷的铁轨撞击声,在李凤先耳边敲了一整夜。
尽管剧组包下了这一整节软卧车厢,但绿皮车毕竟是绿皮车,那种渗入骨髓的陈旧气息,就算是洒再多的香水也掩盖不住。
他对面坐着甘亭亭,此时小助理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对付手里的橘子。
在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橘子皮崩裂时溅出的汁水味,短时间驱散了车厢里那股陈旧皮革味。
“老板,你醒了?”
“几点了?”
甘亭亭看了眼挂在胸前的诺基亚,屏幕上惨绿色的背光亮了一下:“老板,才九点,根据列车员刚才的说法,咱们距离兰州还有大概……十三个小时。”
“我丢!”
李凤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
冯裤子这孙子,真是害人不浅!
这次《天下无贼》剧组从燕京开拔前往甘肃外景地,按理说,大家伙儿坐个飞机,舒舒服服两三个小时落地,再转大巴多好?
就为了给电影造势,搞了个重走朝圣路的噱头,非要拉着全剧组主创坐火车,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寻找贼王入藏的真实心境,顺便还能在沿途搞搞宣传,让媒体拍几张亲民照片。
亲民个大头鬼啊!
2005年的铁路虽然发展迅速,但这趟开往大西北的绿皮车,绝对是考验人体耐受极限的神器。
车厢狭窄逼仄不说,那个晃动幅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火车是在跳迪斯科。
别说李凤先这种平时锦衣玉食的大明星了,就连剧组里那些常年跑江湖的场务,这会儿估计也难受的不行。
当初选景的时候,冯裤子甚至一度想把故事起点定在敦煌,结果实地勘察一去,才发现现在的敦煌,早就被玻璃罩子和比蚂蚁还多的游客给填满了,拍出来全是人头。
最后没辙,才把目光投向了甘南地区。
“得亏没选敦煌……”李凤先翻了个身,看着头顶那充满年代感的车顶,“要是去敦煌,估计还得再多坐十个小时,老子直接跳车算了。”
正想着,嘴边忽然一凉。
甘亭亭把剥好的半个橘子递到了他嘴边,笑嘻嘻地说:“老板,吃点水果降降火,这可是我上车前特意买的丑橘,甜着呢。”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多少驱散了一些晕车的恶心感。
他坐起身,从甘亭亭手里接过剩下的一半橘子,又掰下一大半递回去:“我就吃两个,剩下的都给你。这车上干燥,你多补补水,别回头下了车变甘树皮了。”
“嘻嘻!好!”甘亭亭喜滋滋接过橘子。
就在这时,扔在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老式直板手机特有的嗡嗡声,在狭窄车厢里听着跟电钻似的。
屏幕上跳动着王非两个字。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无聊死了,快过来陪我!
嘿!这使唤人的口气!
不过想归想,李凤先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毕竟这次王非能来演《天下无贼》,纯粹是被他给忽悠瘸了。
原本人家退圈生活过得滋润得很,没事打打麻将,结果被李凤先硬是用上美男计给拉进了剧组。
当时李凤先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咱们这是去旅游拍戏,大西北风光无限,净化心灵之旅!”
昨晚刚上车那会儿,这姐姐还觉得挺新鲜,趴在窗户上看夜景。
结果还没过保定,她就开始发短信轰炸李凤先,骂他是大皮燕子,说自己上了贼船。
“我去隔壁一趟,你把门锁好。”李凤先抓了抓头发,随手披上军绿色的长款大衣。
推开包厢门,走廊里的味道更冲了。
几个打牌的场务正蹲在连接处吞云吐雾,见到李凤先出来,都慌忙要把烟掐了。
李凤先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随意,然后径直来到了隔壁的软卧包厢。
“进来,没锁。”慵懒的声音传出。
推开的门,一股子精油味扑面而来。
哪怕是在绿皮车上,天后的生活品质也是不能降的。
此时的王非正半躺在铺位上,脸上敷着一张惨白的面膜,只露眼睛和两个鼻孔。
旁边,她的女助理正小心翼翼捧着她的一只手,拿着指甲刀锉修整。
明明是一样的车厢构造,王非这屋里却点着淡淡的熏香,桌子上铺着蕾丝桌布,甚至还摆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鲜花。
李凤先眼皮一跳,忍不住开口:“我说姐姐,你让人小姑娘这时候给你修指甲,就不怕列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咔嚓一下,让人家把你手指头给切了?”
王非连眼皮都没抬,另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甩了一下:“切了就切了呗,要是真切了,我就把你的手也剁下来,咱俩凑成一对神雕侠侣,正好你也演过杨过,有经验。”
“噗!”
那个正全神贯注修指甲的小助理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随后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
李凤先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对面铺位上。
王非从身边的爱马仕包里摸出一片面膜,直接甩到李凤先脸上。
啪。
面膜精准糊在了李凤先的鼻子上!
“你干嘛?”李凤先捏着那个冰凉的包装袋。
“敷上!”
王非终于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百无聊赖的空虚,“这里的空气太干了,我脸都要裂开了!”
李凤先一脸黑线:“合着你一大早call我,就是为了让我一个大老爷们陪你敷面膜?”
王非白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不然呢?找你打麻将啊?”
李凤先气结,他堂堂七尺男儿,影坛硬汉,怎么能干敷面膜这种娘唧唧的事……
一分钟后。
李凤先将面膜贴在脸上,用指腹轻轻按压气泡,让面膜更服帖。
两个人并排坐着,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王非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我是不是神经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来陪你受这罪?”
李凤先同样不动声色,嘴唇微动:“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谁知道冯裤子那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我看你也差不多。”王非冷冷地补刀,“当初是谁跟我说,西北的大漠孤烟直有多美?现在我看只有沙子多。”
“那叫艺术追求。”
“那叫脑子有坑。”
两人正像说相声一样一来一回拌着嘴,包厢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
“哟!都在这儿呢?这么养生?”
门口站着一脸好奇的李兵兵。
王非淡定得很,指了指桌上的包:“这鬼地方太干了,你也来一片?”
李兵兵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觉得紧绷绷的难受,立马点头:“行啊,正好我也觉得脸有点干巴。”
于是,三张大白脸,齐刷刷靠在软卧靠背上,场面看着有些滑稽。
“葛大爷呢?”李凤先含混不清问道。
李兵兵一边调整面膜的位置,一边叹气:“嗨!别提了,葛大爷有点晕车,昨晚开始就上吐下泻的,刚才我去看了眼,整个人都蔫了,命都要没了半条,还在屋里骂冯导呢。”
王非冷笑一声:“真巧,我们刚才也在骂。”
李兵兵噗嗤一笑,没敢接茬。
人家一个是歌坛天后,一个是影视圈大鳄,骂骂冯裤子无所谓,她现在还在上升期,可没那个胆子跟着瞎起哄。
就在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享受时,门上传来两声急促的敲击声。
“谁啊?进来!”李凤先喊了一嗓子。
门被推开,露出了冯裤子那张标志性的脸,手里还举着个家用DV机。
“各位,咱们来录个花……卧槽!”
来人正是冯裤子。
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景象给震住了。
三个惨白的大脸盘子,齐刷刷转过头,六只眼睛幽幽地瞪着他。
“嚯!”
冯裤子本能往后一缩,差点撞到门框上。
反应过来后,那双小眼睛里立刻冒出了精光,举着DV就怼了上来,“别动别动!就这个状态!太真实了!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气息!”
大明星坐绿皮车,敷着面膜聊着天,多接地气!这素材要是放进花絮里,绝对火!
镜头扫过。
三人也知道这是工作需要,虽然心里还在吐槽,但还是配合举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整齐划一的剪刀。
“耶——”
声音毫无感情,充满敷衍。
拍完这段素材,冯裤子心满意足地放下DV,本来还想多聊两句,但很快就敏锐察觉到了弥漫的杀气。
尤其是王非那双眼睛,透过面膜孔洞,射出两道寒光!
鼓励了两句坚持就是胜利后,立马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等面膜敷完,李兵兵拍了拍水润的脸颊,心满意足地告辞回自己车厢补觉去了。
王非把用过的面膜扔进垃圾桶,侧身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
窗外景色愈发苍凉,偶尔能看到远处几只孤零零的牛羊啃着干草。
“还有多久啊……”王非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也太慢了。”
李凤先擦干净脸,凑过去,轻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知道吗?”李凤先故意模仿着文艺片里的台词,“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旅途最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以及看风景的心情……”
王非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他:“就你文艺!还沿途的风景呢,你看外面那土坡,那是风景吗?那是风沙!我现在哪还有看风景的心情,我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并没有推开李凤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