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枚的行动力堪称雷厉风行。
李凤先的电话是下午打的,她当晚就从外地直接杀回了燕京。
第二天上午,李凤先刚处理完院线那边递交上来的新一轮扩张预算,甘亭亭就敲门进来了。
“老板,胡枚导演来了,就在外面会客室。”
“哦?这么快?”李凤先挑了挑眉,“请她进来。”
“她还带了她先生何新。”
李凤先笑了:“夫妻档一起来堵门啊?怕我赖账?一起请进来。”
先锋文化如今家大业大,李凤先的CEO办公室也鸟枪换炮了,两面落地窗,视野开阔。
装修是刘小慧盯着搞的新中式,沉稳大气,一套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摆在中央,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当然,里面摆的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各种奖杯和剧本。
“哎呀!胡导!何先生,新年好啊!”
李凤先满面春风迎了上去。
胡枚还是那副女强人的干练模样,她旁边的何新则更像个艺术家,气质温和。
“凤先,你这可真是…”胡枚一进来,环视了一圈这豪华办公室,忍不住感慨了几句。
“嗨,公司门面,撑场子嘛。”
李凤先哈哈一笑,亲自给两人泡茶,“胡导,我服了,昨儿电话,今儿就到,您这是连夜飞回来的?”
胡枚和何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急切。
废话,能不急吗?
一千万啊!
2005年的一千万现金,砸进一个总预算才两千万的电视剧里,这已经不是投资了,是包养!
“凤先,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胡枚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开门见山,“电话里说的,一千万,换男主角,当真?”
“比珍珠还真。”李凤先坐到他们对面,“胡导,钱,我出,而且我保证,除了男主角人选,剧组其他的任何事务,我都不干涉!”
这条件,简直优渥到让胡枚发抖。
她最怕的就是投资人塞钱进来,然后指手画脚,今天要求给小蜜加戏,明天要求剧情商业化。
“但是……”胡枚的艺术家脾气还是上来了,她皱着眉,“凤先,陈建兵是我看了很久的,我们都认为很合适…”
“合适,不代表最好。”
旁边的何新问道:“李总说的有道理,但是总得拿出一个比建斌更合适的人选吧?”
李凤先笑了笑,拿起电话:“让张松文进来一下。”
“张松文?”胡枚在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
不认识。
是哪个新人?
胡枚的脸色瞬间又阴晴不定起来。
如果李凤先塞个白面小生怎么办?
因为乔致庸这个角色要从19岁一直演到89岁,所以不可能选太年轻的演员!
“这人是我同学。”李凤先淡淡道,“也是我们公司的签约艺人,平时也在北电任助教。”
很快,张松文到了。
胡枚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进来的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偏瘦,长得……怎么说呢,很普通。
扔人堆里绝对找不着。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眼睛很亮,但此刻去充满了局促不安。
张松文此时心理七上八下的。
他最近没戏,是李凤先一个电话把他从北电教师宿舍叫来的。
他还以为是公司有什么新配角的活儿,紧赶慢赶跑来了。
一进门,看到这阵仗,人傻了。
李凤先坐在老板桌后,对面沙发上,坐着…
胡枚?
《雍正王朝》和《汉武大帝》的导演!
“颂文,别紧张。”李凤先笑着招招手,“过来,坐我旁边。”
“啊?哦…哦!”
张松文感觉自己像个木偶,僵硬挪过去,在李凤先旁边…的椅子上,只敢坐半个屁股。
胡枚点了点头:“张老师,你好。”
“胡导您好!我…我看过您导的《雍正王朝》!太…太牛了!”张松文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完了,还是个结巴。
李凤先看出了胡枚的鄙夷,也不点破,只是笑道:“胡导,人我叫来了,您是行家,可以考考他嘛!”
行吧,看在李凤先和那一千万的面子上,就当走个过场。
她缓和了下脸色:“张老师,别紧张,听说你在北电任教?教表演理论?”
“啊,是…也不是。”一提到表演,张松文眼睛亮了,紧张感褪去三分,“我不怎么教理论,我主要带学生……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胡枚来了点兴趣。
“对。”
张松文开始变得健谈起来,“我觉得表演不是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没活过怎么演?比如演个菜贩,你总得去菜市场蹲几天,看看人家是怎么吆喝的…”
“哦?”胡枚发现,这人说话条理还挺清晰,不是草包。
“你知道晋商吗?知道乔致庸这人吗?”
胡枚抛出了第一个考题,他原以为张松文会说不太了解的。
结果,张松文笑了。
“胡导,您算问对人了。”
“乔致庸,字仲登,祁县人,他不是乔家老大,本是想考科举的,结果大哥死了,临危受命接手家业。他这人,一辈子就干三件事:信义、开拓、救国。”
张松文侃侃而谈,仿佛在说自家邻居:“他把复盛公改成复盛全,后来又搞汇通天下,这人骨子里是儒商,但手段比谁都狠…”
胡枚和何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这比他们这了解得还要透彻!
“而且…”张松文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太同意现在很多人对晋商的看法,说他们奸诈。”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中了胡枚!
她自己刚接手时,就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胡枚追问。
张松文笑道,“不瞒您说,我来北电教书前,干过很多工作,其中一个就是导游。”
“导游?”
“对。”张松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广东的,我还拿过GD省最佳导游。”
“我那时候经常带队去山西。”
张松文陷入回忆,“平遥、王家大院、乔家大院……我都去烂了,别的导游就是背稿子,我不行,我得给客人讲故事,我就去查资料,去县志里翻。我发现,晋商能汇通天下,靠的不是奸诈,是信用,他们是拿身家性命在做生意。”
张松文一口气把他那丰富多彩的履历报了出来。
胡枚已经听傻了。
印刷厂工人、饮料销售员、空调安装工、酒店服务员、饭店经理……什么都干过!
这阅历……
可比陈建兵可丰富多了,有内涵!
而且陈建兵演戏是好,可平日里说话,总感觉带点口音,激动起来那调调……怎么听怎么像日本人。
可眼前这张松文,一个地道广东人,说起普通话来,居然一点广普的感觉都没有!字正腔圆!
胡枚开始重视起来了。
“张老师。”她坐直了身体,“理论和历史都很好,咱们……试一段戏吧。”
张松文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即兴表演,无台词。”
胡枚的眼神变得犀利,“你现在是乔致庸,我是户部官员,我当众说你们商人就是国家蛀虫,让你颜面尽失。现在,就我们两人,你会跟我说什么。”
李凤先在旁边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张松文站在办公室中央,他没有立刻开始。
先是低着头,沉默了十秒钟。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个拘谨的张松文不见了。
他没有看胡枚,而是缓缓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随后从茶台上杯倒了杯茶。
把那杯茶,推到了胡枚面前。
“大人,您说,我们是蛀虫。”
他指了指窗外:
“那您知道,没有我们这些蛀虫,山西的茶,是怎么运到库伦,运到莫斯科的吗?”
“没有我们这些蛀虫,朝廷在西北打仗,那几十万石的军粮,是怎么运过去的?”
他没有吼,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您看不起我们,可我们纳的税,养着您这样的官!我们开的商号,盘活了无数商路!您…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最后一句,他猛地提高了音量,但又瞬间压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缓缓后退两步,对着胡枚,深深鞠了一躬。
李凤先在心里疯狂鼓掌!
牛逼啊!这即兴发挥!
胡枚和何新看傻了。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表演方式,愤怒的,辩解的,痛哭流涕的……
唯独没想到是这种。
克制、愤怒、委屈、骄傲,最后到失望。
一个倒茶的动作,几句台词,有血有肉的儒商形象就立住了!
这比陈建兵好多了!
“嗯……还行。”
她端起那杯根本没倒水的茶,假装抿了一口:
“这事…毕竟很大,我得回去再商量商量。”
“应该的,胡导慢走,等您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