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哪怕是遇上礁石大雾,我们也能安然无恙。”
“有一次,雾大到伸手不见五指,我们站在船头都看不到船尾。”
“海面上全是白茫茫的雾,像是把人包在一块湿布里面,黏糊糊的。”
“所有人都慌了,船长不敢开船,怕撞上暗礁,说等雾散了再走。”
“那萨满从船舱里出来了,站在船头,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快。”
“听上去好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他手一指,说‘往这个方向走’。”
“船长不敢不听。”
“船就顺着那个方向开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船速降到最慢,所有人都紧张地攥着栏杆。”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后来我们发现,船从两块暗礁之间穿了过去,左边右边都是浪花,暗礁上的海草都看得见,尖尖的石头几乎擦着船舷过去,但船毫发无损。”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怀疑那个萨满。”
“我们都觉得他真的有神在保佑,是神仙下凡。”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旧大陆。”
他犹豫了一下,问:
“是叫旧大陆吧?”
“我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从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这地方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海水也是浑浊的灰绿色。”
“岸上的树都是枯死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我们是昨天晚上才到的,修整了一晚。”
“在船上憋了那么久,总算能上岸了。”
“我们在岸上搭了帐篷,生了火,喝了点热水,把干粮泡软了吃。”
“今天白天就跟着萨满进去了。”
士兵刚想说自己在陆地上的经历,顾明打断说:
“后面的我都知道了。”
“你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想跑,被我们的人抓到了。”
士兵点头,然后又摇头,声音发颤,像是要哭出来:
“大人,我真不是想跑,我就是害怕。”
“那箱子里的东西太邪门了,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活物,也不是死人……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它从地下爬出来,那么大,那么高!”
“我真的怕。”
“我只想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我不是想跑,我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又再次垂了下去。
顾明没说什么。
看来的确是他们想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真跑了,没有船,周围又都是亡灵,四处都是灰白色的死地和游荡的亡灵躯壳,他怎么回去啊。
他自己又能活多久?
在那种地方,跑和不跑的区别,只是早死和晚死。
也许死得更快,更惨。
顾明接着问,目光始终落在士兵的脸上:
“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事吗?”
“比如,是黑礁家族的谁指使你们来的?”
“还有,最早这些兽人是什么时候跟黑礁家族联络上的?”
顾明想到了瘴气谷,那枚在废墟中发现的黑礁家族徽记。
又问:“除了这里,你们还去过什么其他地方吗?”
“像你们这样的队伍还有多少支?”
士兵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人,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就是个普通水手,上面的事从来不让我们知道。”
“我只知道跟着船走,跟着萨满走。”
“我们这种底层,知道的多了活不长。”
“黑礁家的事,从来不是我们该问的。”
他像是在为自己的无知辩解,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
声音里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认命:
“我不知道黑礁家谁在背后指使,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和兽人联络的。”
“不知道以前还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和我们一样的船。”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这趟回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下船。”
“出海这么多年,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怀里那个苹果。
苹果的轮廓透过军装鼓起来一小块,他摸着它,像是在摸着一件能给他安全感的护身符。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眉头紧锁,嘴唇抿在一起。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瞳孔里闪过一道光芒!
“对了,我想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老水手,在海上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险都冒过。”
“他还会识海图,是那些船长们争着要的人。”
“黑礁家那些船长,一个个都是靠关系上去的,真正懂海的人不多,我父亲算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记得是几年前,他回来,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脸白得跟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说话,嘴唇哆嗦,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一直没睡觉。”
“我给他倒了杯酒,他一口灌下去,又灌了一杯,第三杯的时候,他才开口。”
“他说他看到了,有人吃人!”
黑礁士兵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有人吃人?”
顾明眉头微皱,不解其意。
“对。”
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
“他看见有人吃人了。”
“在海上的某个地方,在一个岛上,或者是船上,他没说清楚。”
“他说那东西满嘴尖牙,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
士兵继续回忆着:
“那是一次秘密任务,整个港口的船全都出航了,一艘不剩。”
“去的人很少,一艘船只配一个船长和两名水手,连多余的人都没有。”
“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回来,死了很多。”
“说是在海上遭遇了事故,遇到了风暴,撞了礁石,船沉了,人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充满了不解:
“不过也是,一艘船只有三个人,活不下来也正常。”
“但是奇怪的是,后来船却都回来了,一艘都没少。”
“那些船好好的,没有风暴的痕迹,没有礁石的擦伤,船帆整整齐齐,船舱干干净净。”
“可船上的人,大部分都不见了。”
“船长没了,水手也没了。”
“就剩一两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问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