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糊涂事做了一箩筐!”
“加税、乱派捐、听信那些弄臣异术的鬼话、对贵族贪腐睁只眼闭只眼。”
“唯独在选储君这事儿上,倒是明白得很!”
“知道几位皇储都不成器,大皇子就知道关在塔里搞什么点石成金的炼金术。”
“二皇子一年有十个月在猎场。”
“三皇子倒是常在帝都,可惜心思都用在了勾搭贵族、欺男霸女上了!”
“陛下把公主殿下派到咱们东境来历练,看来心里是清楚的。”
“要我说,要是陛下能早点……嗯,那个……”
“公主殿下能早点继位就好了。”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直沉默听着、抽着旱烟袋的老铁匠猛地抬起烟斗。
不轻不重地敲在徒弟后脑勺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混小子!闭嘴!”
“这话也是你能乱说的?”
“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不想要了?”
铁匠学徒“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
揉着脑袋,但眼里还是不服气,低声嘟囔:
“本来就是嘛……大家心里不都这么想……”
周围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反驳他的嘟囔。
年迈摊贩慢悠悠地整理着蒸笼,掀开一笼新的。
白色的蒸汽腾起,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声音也像是从雾里传来,压得更低:
“话糙理不糙。”
“陛下年纪大了,行事越发……嗯,让人看不懂。”
“那么多皇储,确实没一个能挑大梁的。”
“只有公主殿下,是真正在咱们东境做实事。”
“要不是她,咱们东境现在就成异族的地盘了。”
“现在战争胜利了,又修路、治水、鼓励工坊、约束贵族……”
“心里有咱们这些平民百姓。”
“这几个月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要是公主能早点……”
中年文书接过话头,但那个危险的词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帝国艰难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蒸汽升腾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的锻打声。
远处总督府所在的山坡方向,隐约传来代表使团正式抵达、要求开启大门的低沉号角声。
庄严,浑厚,带着一种古老仪式特有的韵味。
却与这座正在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一首过时的、沉闷的挽歌。
强行挤入到一曲轻快昂扬的进行曲中。
“愿智慧之神照亮殿下的前路,愿命运之神庇护东境的安宁。”
老铁匠库克磕了磕烟斗锅,说了句不知是祈祷还是感慨的话。
年迈摊贩点点头,将几块干净的蒸饼用油纸包好,塞给要回去干活的铁匠学徒:
“拿着,孩子。”
“少说话,多干活。”
“公主殿下不容易,咱们别给她添乱。”
总督府。
或者说,伊莎贝拉公主在东境的居所。
坐落在晨星城地势最高的北区,背靠一片缓坡林地。
它并非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前代东境总督修建的石质三层建筑。
风格厚重、坚固,实用性远大于观赏性。
带着边陲之地特有的粗犷与质朴。
公主入住后,没有大兴土木进行奢华改造。
只是按照实用、高效的原则重新规划了内部空间。
一楼全部作为办公和会客区域。
分隔出议事厅、书记室、档案室和这间接待重要宾客的正厅。
二楼是居住区,陈设简洁。
三楼则被改造成了藏书室和一间用于核心幕僚会议的小型密室。
原本花园里那些华而不实、需要精心照料的名贵观赏植物,大部分被移走,
换上了从希望城农业试验区引进的、兼具观赏与药用价值的香草和花卉,
易于打理,还能为厨房和药剂师提供材料。
此刻,一楼正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打磨光滑的深色石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和蜡油气味。
伊莎贝拉公主站在大厅中央,身着正式的公主礼服。
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剪裁得体,完美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姿。
银色丝线在袖口、领口和裙摆滚边,绣出简约的藤蔓花纹。
肩膀上垂着象征皇室直系成员的浅金色绶带,末端缀着一枚小小的、晨曦皇室的纹章金扣。
她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复杂的宫廷发髻。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一枚泪滴形状的蓝宝石额饰垂在眉心,与她蔚蓝色的眼眸相映生辉。
她身后,东境政务厅的几位主要官员。
首席书记官、税务官、治安长官、以及负责与希望城对接的联络官。
皆垂手肃立,穿着各自最正式的官服,神情凝重,目不斜视。
帝都来的皇帝使者副大臣,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双手捧着一卷用紫色丝带系着、盖有皇室火漆印的羊皮纸诏书。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显得他大腹便便的肚子尤为突出。
他用一种在宫廷中演练过千百遍的、抑扬顿挫、每个音节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磨的语调,开始宣读:
“以晨曦之名,阿瑟斯·晨曦七世陛下昭告:”
“朕亲爱的女儿,伊莎贝拉·晨曦。”
“你品德高尚,智慧过人,忠诚而勇敢。”
“自你驻守东境以来,日夜操劳,尽心竭力,安抚百姓,震慑不轨。”
“将皇室的仁德与威严远播边疆……”
“朕深感欣慰,你的功绩众人有目共睹。”
开场是一长串华丽的赞颂之词。
副大臣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
“为表彰你的功绩,激励你的志向,特此加封你为‘晨曦之光’,享有亲王半数仪仗。”
“并将东境晨星、暮落、霜谷三城本年度税收的一半赐予你作为用度,以彰显皇恩……”
伊莎贝拉安静地聆听着,脸上的表情完美符合宫廷礼仪教科书的要求。
适当的恭敬,适当的感激,适当的受宠若惊。
然而,若有人能近距离直视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会发现那片深海般的眼眸深处,平静无波,甚至泛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疏离。
阳光照在她精致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三个月前,当她第一次接到父皇类似的大额赏赐和华丽封号时,心中或许还会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对得到父皇认可、证明自身价值的隐秘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