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回书桌,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曙光伯爵”四个字上。
“传朕密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秘密保护所有未被捕的《晨曦时报》相关之人,尤其是卖报的报童,找到他们,问出报纸的来源!”
“第二,调动宫廷法师,调查这半个月所有被拦截的东境文书和信使的下落,朕要证据。”
“第三,通知诺顿家族的奥术公爵,朕要见他,现在!”
“陛下,您这是要……”
“克律塞斯以为控制了信息,就能操纵朕,操纵帝国。”
皇帝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
“那朕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皇帝的愤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还有,派人去东境。”
“不是官方使团,是朕的亲信。”
“朕要亲眼看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朕的女儿……到底变成了何等模样。”
卢修斯躬身:“遵命。”
皇帝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报纸,指尖轻轻抚过“帝国双星”那四个字,眼中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
最终留下的是深深的愤怒、忌惮与恐惧。
愤怒于那个已数次颠覆帝国认知的年轻人,顾明。
忌惮于女儿可能已经飞向了他无法掌控的天空。
更恐惧于自己统治的这个帝国,看似稳固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汹涌,而他却刚刚察觉!
夜还很长。
皇帝的怒火,才刚刚点燃。
而这场因一份报纸引发的风暴,注定将席卷整个帝都,乃至整个帝国。
一系列的政令,一队队人马,从皇宫和几大公爵府等地。
以帝都为中心,向晨曦帝国各处四散开来。
其中最不起眼的当属由晨曦皇帝亲自下令派出的一队伪装成商团的‘东境考察团’。
……
晨雾还未散尽,帝都西侧门刚开。
一支由十二辆马车组成的商团便随着人流缓缓驶出城门。
车辕上挂着“哈罗斯商团”的褪色旗,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
卫士们穿着半旧的皮甲,一切都符合一个中型商团该有的模样。
只有内行人才会注意到那些细节:
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马蹄铁是新打的,卫士们腰间佩刀的方式,是皇宫宫廷卫士惯用的斜挂式。
几个看似算账人员的手指关节处,有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茧,位置却与寻常文员不同。
真正的核心人物,坐在第三辆马车的副驾位置。
五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奔波多年的管家,灰色短衣洗得发白。
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会闪过一丝与身份不符的锐利。
这是皇帝的绝对亲信,宫廷法师雷蒙。
他此刻的身份是哈德斯药材商团的管家。
正牌团长,那个胖乎乎的药材商人哈罗斯。
正掀开车帘跟守门卫兵说笑,递过通商文件时,指尖巧妙地夹了一枚银币。
车轮碾过石板路,帝都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离开帝都三十里,道路变得宽阔起来。
午后时分,他们遇上了一支从南方来的大型商团。
那队伍足有五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用厚帆布捆扎严实,车轮在夯实过的路面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领头的车上插着一面蓝底金线的旗帜,绣着“北境联合商会”的字样。
两支队伍在路旁的小酒馆盘歇脚时,雷蒙竖起耳朵。
“这次带了三百套新式织机零件。”
一个留着满脸红胡子的商人端着粗陶碗,声音压得不高,却满是兴奋:
“希望城那边有多少收多少,工业券结算优先。”
“比例呢?”
对面年轻些的商人追问:“我听说新币对帝国银币又涨了,1比1.2?”
“前天是1.25。”
“他们那边更认新币,喜欢那种含银量标注清楚、防伪线复杂的款式。”
红胡子商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看,这是希望城银行刚出的兑换表。”
“在边境换最划算,进了东境,所有交易都要求至少三成用新币或工业券结算。”
雷蒙低头喝水,余光扫过那些马车。
帆布缝隙间露出的不是布匹或香料,而是成捆的钢铁制品、用油纸包好的工具、还有印着“东境标准件”字样的木箱。
“药材呢?”
哈德斯凑过去搭话,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听说东境那边需求很大?”
“何止大。”
年轻商人来了精神。
“他们开了五家新式医院,培训什么‘护士’,还建了药厂。”
“但人家不要生药材,要提纯过的精华,或者标准化的成药。”
“看见那几辆车没?”
他指了指车队中段。
“全是玻璃器皿和蒸馏设备,从南境工坊订的,一套能换这个数呢。”
他伸出五根手指。
哈德斯适时地露出惊叹表情。
雷蒙在本子上记下:
【新币大面积流通,工业券为新技术交易所用,工业需求需要十分精细。】
……
第二天傍晚,景象变了。
道路上的商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徒步的行人。
一家老小,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堆着羊皮褥、锅碗、几袋粮食,就是全部家当。
许多人衣服破损,鞋子被磨破了,但脚步不停。
雷蒙示意车队放慢速度。
一个老者拉的车轮陷进泥坑,两名卫士上前帮忙推出来。
老者连声道谢,口音是帝都西郊的。
“先生这是去哪里?”哈德斯递过水囊。
“东境。”老者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眼睛亮了起来。
“去新工坊。”
“我儿子半个月前就过去了,写信回来说,那边招炼钢工人,管吃住,一天干十六个烛烬时,但工钱是帝都的三倍!”
“还教认字!”
“十六烛烬时?”哈德斯皱起眉。
“那不是……”
“不是累死人的那种干法!”老者急忙解释。
“信上说,分两班,中间有休息。”
“受伤了有医生免费治,孩子满六岁能进学校,认字算数,不要钱!”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凑过来:
“我家去纺织厂。”
“招女工呢,说是机器操作,不是手工纺线。包教会,头三个月学徒期也有饭吃。”
“就不怕打仗?”雷蒙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青年站出来,脸上有疤,像是曾经当过兵:
“先生,我们在帝国当兵,工饷克扣,受伤了扔在营里等死。”
“我朋友去了东境那边的‘革新军’,上个月捎信回来说,工饷足额发,每周能吃两次肉,训练受伤立刻有医生。”
“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不欺压普通人。”
“他们说,当兵是保家,不是抢家。”
雷蒙不再说话,车队继续前行。
他掀开车帘向后望,夕阳下,通往东境的道路上,这样的人流绵延不绝。
拖家带口,推车挑担,沉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没有喧哗,没有旗帜,却形成一股无声的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帝国的根基。
他在本子上写:
【民心如沙粒从帝国的指缝间流失,并非因为饥荒或战乱的鞭子抽打,而是因为东方升起了新的晨星。
帝国失去了赋予子民“盼望”的权能。子民便自己迈开双脚,向着传言中流淌着蜜与奶的应许之地跋涉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