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伯爵踏出皇宫侧门时,天刚破晓。
穿过一道白石拱门,踏上返回他在运河区府邸的小径。
一夜的宫廷值守让他的太阳穴微微发胀。
可当他步入运河区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彩带从一扇扇窗户垂下,在晨风中飘荡如怪诞的藤蔓。
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新编的麦秸环,上面系着廉价的蓝丝带。
空气中飘着烤甜饼的焦香和劣质麦酒的气味。
几个醉醺醺的汉子已经搂着肩膀唱起了跑调的战歌。
卢修斯皱了皱眉。
作为皇帝陛下的亲信伯爵,他已有大半年未曾踏足平民区。
上一次经过这里时,运河还飘着菜叶和死老鼠,人们脸上只有麻木的疲惫。
“愿晨光庇佑您,大人!”
一个卖花的老妇人突然向他鞠躬,怀里蔫了的野花跟着颤抖。
卢修斯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孩子们拿着木剑追逐喊叫,女人们聚在井边兴奋地交谈,连流浪狗都仿佛比平日活泼些。
这不对劲。
东境溃败的消息半个月前就传回来了。
按照惯例,此时街上应挂黑纱,而非彩带。
几个妇人围在水井边,一边洗衣一边传阅着报纸的副页。
上面用简陋的版画勾勒出无人机在战场上喷洒的轮廓。
虽然粗糙,却足以激发无穷的想象。
“听说那圣雨还能治病呢。”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
“我娘家表兄在东境当兵,写信回来说。”
“他腿上那么长的伤口,淋了雨,两天就能下地了!”
卢修斯走向井边的妇人,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们在庆祝什么?”
卢修斯问。
妇人们面面相觑,最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
“没、没什么,伯爵大人……”
“告诉我。”
他加重了语气,华丽的紫色朝服上银线绣的星辰纹路微微发光。
年长的妇人硬着头皮回答:
“是、是东境的好消息,大人。”
“东境溃败是好消息?”
卢修斯眯起眼睛。
妇人们的表情变得古怪,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困惑的神色。
她们不再说话,只是深深低头,缩着肩膀快步散开了。
卢修斯心中的疑云更浓。
他环顾四周,市场角落,一个吟游诗人即兴弹唱起新编的歌谣。
歌词半文半白:
“金发的公主执剑立,黑发的伯爵挥手间。铁鸟成雨救苍生,圣树作证天赐缘…”
几个买菜的妇人听得抿嘴笑。
“别说,还真配。”
一个圆脸妇人小声道。
“公主殿下英明果敢,曙光伯爵大人…哎,现在该叫城主大人了,那般英雄了得。”
“这要是成了一对儿,咱们晨曦帝国可就真有盼头了。”
“我听说啊。”
另一个妇人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前线回来的人传的,说公主殿下和伯爵大人议事,经常一谈就是深夜,彼此信任得很呢…”
卢修斯这次清楚的听到了公主殿下和曙光伯爵的字眼。
他眉头紧皱。
‘狮心家族的克律塞斯不是带回消息,公主殿下跟曙光伯爵全都触怒天神身殒了吗?’
“《晨曦时报》!东境大捷!公主殿下神迹显威!最后一版啦!”
报童的喊声像针一样刺入卢修斯的耳膜。
卢修斯终于发现了源头,一个瘦小的报童正挥舞着一份报纸,周围挤着七八个争抢的市民。
他大步走去,围观的人群顿时如鸟兽散一般迅速离去。
那孩子看见紫色朝服,更是吓得报纸都掉在了地上。
“你在卖什么?”
卢修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报童掉落在地上的报纸。
“给、给您,大人……”
报童捡起报纸,用脏袖子擦去封面的尘土,双手奉上时小臂在颤抖。
“不、不要钱……”
卢修斯丢过去一枚银币,一把将报纸拿过过来,然后展开了那份粗糙印刷的《晨曦时报》。
特刊头版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如雷霆般劈入眼帘:
《圣雨降世,铁翼擎天:东境会战全纪实》
他快速阅读,每一个字都在颠覆他过去半个月所知的一切:
“据前线战地记者发回急电,被传‘全军覆没’的东境军团于帝国东境完成了史诗逆转……”
“希望城铁军展现神迹兵器,天空铁鸟主宰战场!”
“伊莎贝拉公主殿下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与曙光伯爵配合无间,军民称颂为‘帝国双星’”
“战后,曙光伯爵顾明阁下施展不可思议之治疗手段,以‘生命之雨’治愈数十万伤员,敌我皆救。”
“经此雨雾,轻伤者当场恢复行动能力,重伤者伤势稳定,感染率下降九成。”
“狮心部于战役开始第三小时即擅自撤离战场,沿途散布‘联军覆灭、天神降罚’谣言!”
卢修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重新阅读那几个关键段落,每个字都像冰锥刺入他的认知。
东境大捷?
神迹?
公主拯救帝国?
狮心部擅自撤离,散布谣言!
宫廷里流传的版本完全相反:
东境全线溃败,守军覆灭!
伊莎贝拉公主临阵投敌叛国,希望城城主顾明跟兽人狼狈为奸!
而惨败的原因是“神罚”——因公主的叛国以及皇帝近年某些政策触怒神明,故降下惩戒。
这两种叙述的差异不是细节出入,而是彻底颠倒的黑白!
卢修斯靠在一堵石墙上,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帮皇帝处理了半辈子情报的大臣,他太清楚信息的重量。
手中这份粗糙的报纸,此刻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宫廷奏章都更沉重。
他的震惊迅速冷却,转化为职业性的警觉。
脑海中开始回放近半个月的宫廷片段:
皇帝日渐阴沉的脸色,军事会议只允许少数几位公爵参与,所有来自东境的战报都经由新晋狮心公爵克律塞斯呈递。
朝堂上,“公主叛国”的指控最初只是低语,却在短短几天内成为“公认事实”,任何质疑的声音都会迅速沉寂……
还有那些信使。
卢修斯突然想起,大约一周前,他曾远远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兵被挡在宫门外,那人盔甲上有东境军团的纹章。
当时他未在意,现在想来,那人脸上不是溃败的惊慌,似乎是某种急切的期盼?
卢修斯感到口干舌燥。
如果这份报纸的内容是真的,那么意味着,包括皇帝在内的整个宫廷上层,都被一张精心编织的谎言网络完全笼罩了。
而能够编织这张网的人……
卢修斯的目光扫过报纸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注释:
“本报消息源自有良知者冒险传递,愿光明照耀真相之路。”
他叠起报纸,藏入紫色朝服内侧。
晨光此刻照在运河区飘扬的彩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卢修斯突然觉得,这条走了二十年的熟悉街道,今日变得危机四伏。
他必须立刻面见皇帝。
……
城西,狮心公爵府。
纯金狮头徽章悬挂正门,猩红地毯从门厅铺到宴会厅。
仆役穿梭,空气中弥漫烤乳猪、蜂蜜火腿与珍贵香料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