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们在评委室里吃得是心潮澎湃,而独自一人呆在候场室内的河野匡人却是陷入了永续的沉默。
被窗帘遮蔽的外场灯光从背后隐约透出,将他的身影在房间内拉的无比悠长...
在这不开灯的房间里,他的神色浮现出惊恐,疑虑,不解...压根不像当时挂断电话时那么淡然。
究其原因,是在重塑父亲河野通彦的话时,他猛的发现了记忆中那片花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焚诀」,所谓父亲埋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触碰到了日出之岛料理界的禁忌...
河野匡人当了大半辈子的厨师,一直以他的父亲作为榜样,没想到到了现在,在获得了传承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目标,竟然蒙上了不可磨灭的灰斑。
“唉...”
一声微微的叹息回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
透过窗帘斑驳的光线,他的思维回到了小时候跟着父亲游荡的时候。
“记忆中,父亲一直很忙,忙着管理店铺,忙着进货,忙着处理与店有关的每一项事务。”
“鲜少看见他会去其他地方,带着我出去逛的时间就更少了。”
“但我不埋怨父亲,因为父亲是最天才的厨师,他制作的米饭远近闻名,就连好多大人物都慕名过来求购。”
“更是有商人高价收购其配方...但都一无所获...”
“等我稍微长大了一点,父亲已经成名了,成名的厨师反倒没有那么忙了。”
“他不用再费心费力的照顾店铺,不用应付来往的普通人,时间好像一下就多了起来,赚的反而更多了。”
“我的母亲告诉我,父亲升格了,知名的厨师是不用看普通人脸色的,因为食客吃父亲的料理,得看父亲的心情。”
“父亲多了很多时间陪我,我也第一次开口希望父亲教我厨艺。”
“父亲答应得很干脆,我至今还记得那爽朗的笑,他成为了我穷尽一生追赶的路标。”
河野匡人的眼角默默流下一滴眼泪,一如挂断电话时身形佝偻的河野通彦。
“我记得父亲第一次教我什么是「出汁」,告诉我食物的搭配,跟我讲日出之岛调料的使用方式。”
河野匡人感觉眼前稍微变暗了一点,回忆在房间投射,他看到了那个厨房中的自己,还有时值壮年的父亲。
“匡人,你要记住,「出汁」是日式料理的灵魂,可以说日式料理对于「味」的把握,全都是建立在其上面的。”
“昆布的不同种类,不同木鱼花的味道,所有与时间成色相关的东西,你都要记牢,这是作为一名日出之岛厨师的本分。”
年幼的河野匡人连点头都带着稚气,他在记录完所有调料后,奶声奶气的问了父亲一句话。
“父亲,我看到之前有街头的大叔在变魔法唉!他们可以用水变出「出汁」呢!”
河野通彦听闻这话先是笑了笑,然后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儿子,那不是魔法,那是「だしの素(出汁の素)」。”
“出汁の素?”
“对,一种借名为科学的产物,也是对日出之岛料理定义的终极违背。”
说到这,河野通彦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儿子你记住,这铁釜里煮的,锅里盛的,案板上切的,从来都不是食材,而是日料的「魂」!”
“味の素(味精)、だしの素(出汁素),是什么?”
“是偷工减料的捷径,是玷污旬味的毒药!那是邪修的道路,是对美食的背离!”
“记住,昆布要擦去白霜冷水慢煨,木鱼花(切片后的鲣节)要分三次投、三次滤,才能熬出那清而不淡、浓而不浊的出汁!”
“这才是我们以厨师之名,穷尽一生追求的鲜味,是天地赐给食材的本真,是时间与耐心酿出的极致!”
说到这时,父亲忽然十分激动。
“你看那街头小店,用一勺粉末、几粒晶体,就能做出喧宾夺主的鲜!”
“可那鲜是死的!死的!”
“是单一的、粗暴的,它能骗过舌头,却骗不过人心!”
“它让年轻的厨师忘了如何处理昆布,忘了如何分辨鲣节的等级,忘了日式料理中那一分一毫的火候把控。”
“若是厨师拥抱了名为「科技」的东西,那终有一日,厨师会成为科技的傀儡!”
“日料的魂再也不复存在了!我们追求的「淡中求浓,简中藏繁」的真理,就会被这些名为邪修的捷径彻底碾碎!”
“所以啊,匡人,你要记住,料理是我国对本味的追求,而以后,你也要怀着对本味的追求前行。”
“路可能不会太好走,或许会有邪修走在你前面,但那只是一时的!”
“人的舌头是不会辜负赤诚的厨师之魂的,只要你坚守本心,终有一日,你会站在这料理的巅峰之上,所有人会为你倾倒!”
年幼的河野匡人将这段话印进了脑子,此后厨师的生涯里一直以其为准则。
和父亲说的一样,修行是漫长的过程,邪修总能走的快些,但他不急,坚持最真挚的料理让他走的非常稳当。
但他的父亲,那个最伟大的料理巨人,就没有他走的这么稳当了。
大概是说完这段话的一年后,河野匡人发现他的父亲变得焦急起来,陪伴的时间开始变少,外出的行为变得频繁。
有时长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一度让河野匡人以为父亲是有了外遇。
但母亲非常淡定,她告诉河野匡人,父亲只是在料理上遇到了一点瓶颈,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母亲的话令河野匡人稍微安心了些,他乖巧的练习,不再去烦父亲...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八个月,忽然有一天,封闭在房间内的父亲主动走出了房间,看着脸色浮现轻松之意的父亲,河野匡人找准时机提出想要父亲带他去玩。
原本,他以为父亲会拒绝的。
没想到,父亲同意了。
“白马游乐园,彼时京都最昂贵的游乐园之一,拥有当时最好的设备,国内外最尖端的科技。”
“那是儿童的天堂,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刻...”
“母亲没有过来,父亲单独带我去了,很好玩,满足了很多孩子一辈子的梦想。”
“玩到一半,父亲带着我路过一个摆摊的花集,在一个小摊面前他驻足,而我恰好看到了那株黄色的花。”
“花很漂亮,一如当年的春风,父亲见我喜欢毫不犹豫的买下了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捧着那盆花,就好像捧着蛋糕般欣喜...”
“回家后,父亲恰好遇到人拜访,先去应酬,而那盆花留在了我房间。”
“我很喜欢那盆花,摆弄来摆弄去,最终掀开泥土,里面露出了一抹蓝色的影子。”
“我好奇的摸去,却被赶来的父亲打断...他带走了花,在次日还给我了。”
“花还是那么艳丽,但那一抹蓝色消失了,我问起父亲缘由,他说那是土里的一小片海报,卖花的人无意间将它混进去了。”
“这个答案我深信不疑,因为那确实是纸质的模样...”
自顾自的说到这,河野匡人露出了绝望,又疯狂的表情。
“哈哈哈哈,我真傻,白马游乐园那么高端的地方,卖花的小贩怎么可能搞错。”
“花培土都是单独的,又哪里能混入海报进去...”
他记得很清楚,白马游乐园之后,父亲重新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店的生意变得更好了,人们都说父亲在经过长时间的闭关后,对于釜饭的制作,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阶段。
但他记得从那天开始,父亲就再也不让人进他的厨房了。
“河野家的釜饭拥有秘密,而那个秘密,我会在合适时间告诉你!”
河野匡人信了父亲的话,一直在厨界打拼,他无数次逆推过父亲的配方,但都没有取得太大的成效。
父亲制作的釜饭中,总是带着一股昆布自然清新,又温度悠长的鲜美。
釜饭更是能做到四个层次。
前调的米香刚在舌尖散开,昆布的清冽与木鱼花的醇厚就能被感知到,几乎是一瞬间就能激活食客的唾液腺。
中调更是让每粒米都包裹住了鲜美,无论搭配的是什么,都能瞬间让人感觉到米饭的存在,那鲜味与最顶级的「罗臼昆布」「真昆布」都不同,是一种更柔和的味道。
而吞咽后的余味更带着漫长的回鲜与回甘,余韵能做到最长20多秒不散,这已经远远超过了出汁釜饭能做到的极限。
余韵的末尾,还能回味上米饭的香气,完成完美闭环。
并且吃完以后嘴里不会有渴的感觉,吃下去没有什么科技的味道。
这一锅釜饭,成了多少顶尖食客的心头好,「釜饭之神」名头巨响,食客想要预约基本没有空挡...
国宴,接待外宾都有父亲的身影,父亲光是纪录片都有三四部,甚至还有投资商高价买走了父亲的电影改拍权。
如果没有当年「花生酱」的事情,父亲本可以成为这一代日出之岛料理的皇帝。
但一切都因其崩塌...
虽然赔完钱后,河野家依然家财万贯,过的风生水起,但在料理界的地位是一落千丈。
那时年轻的河野匡人因此时受到波及,差点被流言埋了,倒是受到了不公待遇的父亲心态非常不错,反而劝他想开些。
河野匡人觉得自己的父亲真就是一代宗师,自己名声都炸成这样了,还能有情绪来安抚儿子。
亏欠放在心里面,不能说出口,父亲以走远~
他举家搬离京都,定居在「北海道礼文岛沿岸的一个小海湾」,并在余生一直不懈余力的为当地环保事业添砖加瓦。
这种事迹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以被称之为「典范」,这也加深了河野匡人给父亲平反的执念。
“凭什么这么好的父亲要受到不公正待遇,顶头的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凭什么顶着「料理の神」的名头!”
也就是怀揣着这样的一丝恨意,他一路攀登巅峰,左右逢源,打穿日出之岛一队!
为的,就是那一句「公平」!
但今天,他的「公平」崩塌了...
因为父亲在电话中告诉他,那朵艳丽黄花下埋藏的,其实是华夏一款名为「天雁」的味精。
他看到的那抹蓝色,是「天雁」出口到海外各国时用的外包装...
他刚才查了一下,这是华夏川渝地区的一个地方小品牌,味精用的是小麦发酵,技术是在当年比较独特的「一次高糖发酵」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