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日本后,历经几番波折,今天终于是风平浪静、无所事事的一天。
起床之后,源稚生那位名为“樱”的贴身女秘书便作为向导,带着三人在东京好好游览了一番。她全程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面不改色地看着三位“贵客”在各处疯狂购物,大买特买。
在这一点上,樱显然远超她的家主。她的接受度和那位骨子里刻板且正义感过盛的源家家主截然不同,即便三个“神经病”整天围着她转悠,她也能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购物之旅结束后,他们选择了一家相较之前光顾的高档餐厅而言,显得颇为“普通”的烤鱼店作为晚餐。
开餐前不久,源稚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似乎刚结束一趟公差。
陪同“接待”路明非小组的任务依旧落在他肩上,尤其是在路明非展现出那等非凡实力之后。源稚生即便答应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绝不敢完全掉以轻心。
用餐期间,三位“神经病”吃得相当愉快。毕竟吃了那么多天的特供日料,委实有些腻味那些精致的生鱼片了,用路明非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体验一把地道的老东京味儿生活”。
源稚生懒得听他们那些毫无营养的闲聊,也不愿加入其中,只好低下头,默默地擦拭着腰间的名刀“蜘蛛切”。
这柄日本名刀,几天下来已被他擦得锃亮如镜,想来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重复上演。
就在大家吃的差不多时,路明非突然搭话:
“源君,你知道关东支部和关西支部吗?”
源稚生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路明非这是在找话题,但这话题找得……着实没什么水平。
现任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蛇岐八家少主,会不知道日本分部下辖的关东支部和关西支部么?
他不知道这家伙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但如今两人之间气氛尚算缓和,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将棉布从刀身上拿开,对折了一下,叠成更小的一块,轻轻放在桌上。
“关东支部和关西支部,是蛇岐八家下辖的两大支部。”
他说道:
“名义上是支部,但实际上并不由部长龙马弦一郎领导,也不听从执行局号令,而是由大家长直接管辖。”
路明非挑了挑眉,把筷子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他看了恺撒一眼,又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源稚生脸上。
“还有这事?”
他说。
“连你也管不了么?”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想在这个“神经病”面前承认自己御下或许有短板,但他也确实不太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点了点头。
“这两支人马规模不算大,但极其精锐。”
“与其说是支部,不如说是……老爹麾下的直属武装力量。尤其是关东支部的支部长,明智阿须矢,为人高傲,一直想挑战我。但他早年受过老爹的大恩,恐怕……除了老爹的话,谁也不会听从。”
恺撒听了,眉毛微微扬起。
“除了大家长的话,谁也不听?看来现任大家长的威望……确实非同凡响啊。但这……恐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源稚生微微蹙眉。
他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路明非插话了。
“我想恺撒的意思大概是,”他说道,“一个即将退位的大家长,手中却牢牢握着两支直属的精锐部队,而且这支部队……还不服你这个少主管束。这对你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恺撒微微颔首。
他放下手中的叉子,拿起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
“既然你是被当作大家长来培养的,那么像这样的人,就该早些解决。调任、打压、收服……怎样都好。
恕我冒昧一问……你打算何时继位?”
或许就在今年,在蛇岐八家与猛鬼众的战争尘埃落定之后……源稚生默默想到。
但那并非该向他们透露之事。
“或许……就在这几年内。”
他含糊地答道:
“老爹的血统……并非顶尖。他年事已高,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恺撒注视着他。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他问道,“等你成为大家长之后,这两支武装力量的归属问题?”
源稚生微微一怔。
“没有。但我和老爹……亲如父子……”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算的,源君。你既然有意继承家族,就要对家族负责才是。
虽然说你是将来的黑道皇帝,但......你在这方面的认知着实堪忧啊。
也不知道蛇岐八家培养‘皇’到底是个什么方案.......”
他原本也并非什么领袖型人才。
初到交界地时,他连一个小小的村庄都管理不好,被老骑士责备过多次,也被瑟濂老师叹息过许多回。
但赶鸭子上架,日复一日,在麾下“家臣”们的悉心教导下,他总算也做得有模有样了。
至少,他能在魔法学院里恩威并施,将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或许不懂具体而微的管理细则,但他懂得如何用人。
他知道,一个人绝不能仅仅依靠“亲如父子”这四个字,就能坐稳那把高高在上的交椅。
源稚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涩,“老爹在防着我?”
路明非耸耸肩。
“倒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征兆。从中能看出两个问题。”
“第一,你确实没有做好继任蛇岐八家的准备。作为一个领袖,或者一个政治家而言,你还太……稚嫩。”
“第二,蛇岐八家似乎在这方面对你的培养存在空缺。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你被培养成了一个类似‘刀’的角色,但一位合格的少主,不该只会打打杀杀。”
源稚生张了张嘴。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他斩鬼人的身份在本家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比如他在执行局内积累的威望在家族中也不算低,比如他亲手处决过的堕落者,比在座所有人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但他终究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他确实不懂。
气氛,至此变得有些凝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楚子航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们的大家长……”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源稚生,“似乎……拥有着相当特殊的地位。”
源稚生沉默着,良久才回答。
“嗯。”
他把蜘蛛切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刀鞘上。
“在政宗先生出现,并带领蛇岐八家之前,外五家完全是一盘散沙,内三家更是名存实亡。所以,蛇岐八家上上下下都信服他。他说的话无人敢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