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坦诺斯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过。
现在的他也唯有忍受,失去了一切自然就失去了傲气的资本,想要靠着蛰伏寻找复仇的机会就得学会隐忍。
“忍!我要忍!”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堆废料。
身后,那天使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样子!一个恶魔,在这里搬砖!哈哈哈哈!”
他的随从也跟着笑起来。
“大人,您看他那对角,小的跟装饰品似的!”
“还有他那工作服,又脏又破,跟要饭的一样!”
“哈哈哈哈!”
扎坦诺斯搬起一块废料,扔到一边。
又一块。
又一块。
笑声还在继续。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废料的缝隙,指甲裂了,血流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他感觉到的痛和心里的痛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又是几天。
扎坦诺斯已经习惯了神国的生活。
习惯每天早上五点被系统的【早安!新的一天开始了!】吵醒,习惯在工地搬砖、扛水泥、推小车,习惯在食堂吃那些难吃的救济餐,习惯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习惯系统时不时发布的任务和提醒。
但他没有习惯那种屈辱感。
那种被看不起的感觉,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那种“虎落平阳”的感觉——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他压在了心底深处。
每天入睡前,他都会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永远不变的白色,想象着自己恢复力量的那一天,想象着怎么把伊恩撕成碎片。
想象着怎么把这个该死的“神国”烧成灰烬。
思绪是一直如此。
但第二天早上五点,系统会准时响起,他依然会准时爬起来,准时穿上那件破工作服,准时去工地报到。
因为饿。
因为冷。
因为不干活就没有积分,没有积分就吃不上饭、住不上房。
他是上古恶魔。他曾经吞噬星球。但现在的他也会饿,也会冷,也会在深夜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天,他照常在工地搬砖。
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眼花。
他的工作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补了又补——针线活是他这一个月里学会的新技能。衣服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灰黄色。
从远处看,他和一堆烂泥没什么区别。
扎坦诺斯的手已经完全变了样。
往昔。
这双手还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指尖长着漆黑的利爪,轻轻一挥就能撕裂虚空。现在,这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永远洗不干净,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都会盯着这双手发呆。
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曾经的模样。但那双手只是一双普通的手——一双干粗活的手,一双劳动者的手。
一双神国里E级公民最常见的手。
他的那对小角也变了。
原本弯曲而尖锐的犄角,现在沾满了灰尘,边缘还磕掉了几个小缺口——有一次搬砖的时候,一摞砖从推车上滑下来,正好砸在他头上,把左角砸出了一个小豁口。他当时蹲在地上,摸着那个豁口,愣了很久。
那是他上古恶魔身份的证明。
现在有了瑕疵。
就像他自己一样。
“扎坦诺斯!”
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扎坦诺斯放下砖,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眯着眼,看着那个魁梧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老石——工头,石魔,来神国两年了。据他自己说,他曾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反派,在某哥宇宙差点毁灭了一座城市。
然后被伊恩“请”进来“重新做人”。
扎坦诺斯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只知道现在的老石是个合格的工头——严厉但不刻薄,话少但不冷漠。
对每一个E级公民都一视同仁。
“今天有新任务!”
老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那是神国里用来发布任务的工具,“那边那个工地,缺个掏粪的,你去顶上。”
扎坦诺斯愣了一下:“掏粪?”
“对。化粪池满了,需要人清理。一天50积分,比搬砖多一倍。”老石看着他,那双岩石般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这活又脏又臭,没人愿意干,但积分高。我知道你是新来的,需要积分改善生活。去不去?”
扎坦诺斯沉默了。
掏粪。
他是上古恶魔。
他曾经吞噬星球。
现在要去掏粪。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月的生活——住最便宜的宿舍,吃最便宜的救济餐,连买件新工作服的钱都要攒好久。他的信用评分因为那次咆哮降低了,房租比其他人贵了20%,吃饭也要省着点。他需要积分。
他需要很多积分。
“我……去。”他说。
尊严?
尊严不能当饭吃。
老石点了点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行。地址发你系统里了,现在就过去报到。那边的工头叫老马,到了找他。”
扎坦诺斯转身准备走,老石突然叫住他。
“喂。”
扎坦诺斯回头。
老石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别想太多。活着最重要。”
扎坦诺斯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石的意思。
他转身,向工地外走去。
掏粪的工地在另一条街上。
扎坦诺斯按照系统导航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前。这里的空气明显比别处难闻——有一股隐隐的、挥之不去的臭味,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在发酵。
工地的门口排着队。
那是几个E级公民,和他一样落魄,一样沉默。有浑身鳞片的爬虫类生物,有机械构造的残次品,有半透明的幽灵,还有几个看不出种族的存在。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叹息和咳嗽。
扎坦诺斯排在最后面。
队伍缓慢前进。轮到他前面那个爬虫类生物时,工头——一个看起来比老石还苍老的石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沙哑的声音说:“新来的?”
爬虫类生物点了点头。
“干过吗?”
“没。”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进去领工具,后院第三个化粪池,今天之内清完。”
爬虫类生物低着头进去了。
轮到扎坦诺斯。
工头,大概就是老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对缺了一块的角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