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退,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被稀稀拉拉的碎片击中,但没有人离开。
他们都在等。
等着看结果。
等着看那个人,那个推倒巴别塔的人,那个挑战了天使,挑战了权威和欧空局的人会不会也一起死去。
烟尘渐渐散去。
在废墟的边缘,一个人影缓缓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肩膀、腰侧、大腿上都有触目惊心的伤口。
但他站着。
他怀里,还抱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背后的六翼已经全部断裂,只剩下残破的根部还在微微颤动。
但还活着。
人群中的喧嚣在这一刻静止了。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有人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震撼....
那姿态。
那怀抱。
那垂落的头颅与无力的四肢。
仿佛他们看过的,那在欧空局博物馆中放置着,创造出来已经快有六百年历史的雕塑。
那是圣母怜子雕像。
米开朗基罗刻在大理石里的那一幕,圣母怀抱从十字架上卸下的耶稣,垂首无言的画面在这一幕仿佛活了过来。
只是角色换了。
抱着人的,不是圣母。
被抱着的,不是圣子。
是推倒巴别塔的人,抱着坠落的天使。
是人,抱着神。
烟尘在他们身后缓缓飘落,废墟在他们脚下冒着青烟,飘落的玻璃碎片闪着光,卡尔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昏迷的米迦勒。
那姿态,和雕塑里一模一样。
垂首。
怀抱。
无言。
米开朗基罗创作那座雕塑时,是因着对萨伏那洛拉的哀悼,那位积极推行宗教改革,最终却被旧贵族与教皇处以火刑的主教,他同情那个心系民众、怀抱崇高理念的殉道者。
而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这一幕,又是怎么样的呢?
“圣母怜子....”有人喃喃道。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因为不需要。
这一幕,已经刻进了每个人的眼里。
是人抱着坠落的神。
还是神终于回到了人的怀里?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再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他们想起的不会是圣母,不会是圣子,只会是此刻。
废墟。
烟尘。
浑身是血的人。
和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坠落的天使。
卡尔缓缓放下怀中的米迦勒。
在最后坠落的瞬间,他还是没有让这个失去所有羽翼的天使直接砸在地上。
毕竟,没了翅膀的天使,只剩下‘人’的躯壳。
而人,从九十六米的高空落下,是活不了的。
他把米迦勒轻轻放在废墟上,直起身。
烟尘在他身后飘散。
“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米迦勒。
“比起那些自诩天使的,至少还以天使的准则要求自己,骄傲,也傲慢的人,却还能看向前方,愿意离开退位的人....”
卡尔望向远处,望向那颗蓝色的星球:
“我还是更讨厌另一种人。”
“另外一种明明也是人,却以为自己是神,想着永生,想着永恒统治,沉溺在过去,不肯走向前方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种人,果然更让人反胃一些。”
他说完,转身。
走向烟尘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