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倾盆,如天河倒灌。
狂风拍打着厚重的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房间内,壁炉里的火光剧烈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般在墙壁上扭曲舞动。
原本流畅优美的钢琴曲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音符重重落下,发出“噹”的一声脆响,带着颤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久久不散。
惠灵顿站在门口,身上裹着那件破旧的遮雨布,浑身湿透。
看上去狼狈至极。
瓦莱里乌斯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晴不定,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
片刻后。
“呵……”
瓦莱里乌斯忽然轻声一笑,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惠灵顿先生。”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您现在的状态,可没有一个绅士该有的体面啊。”
他微微侧头,对着门口阴影处招了招手。
“阿尔瓦。”
“在。”
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脸上戴着一张夸张白色笑脸面具的绅士,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浮现。他一手抚胸,对着惠灵顿深深弯腰,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
“请带我们的朋友先去简单清洗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后面再谈。”
惠灵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粗重的喘息声慢慢平复了一些,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阿尔瓦身后,走向了浴室。
……
片刻后。
当惠灵顿重新出现在客厅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血污也被擦洗干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至少从外表上看,他又变回了那个体面的大人物。
他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有些僵硬。
“抱歉。”
惠灵顿低下头,声音沙哑,“这次的行动……出现了一些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在南洋深海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从王极真的突然出现,到路易斯的轻敌被杀,再到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以及最后自己不得不动用底牌狼狈逃窜的经过。
瓦莱里乌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醒酒器,优雅地倒了一杯鲜红如血的葡萄酒。
“这是波尔多庄园产出的顶级干邑,年份很好。”
他将水晶杯推到惠灵顿面前,语气平淡,“要来品尝一下吗?”
惠灵顿看着面前那杯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光泽的酒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颤抖的手,端起酒杯,仰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丝暖意。
放下酒杯。
惠灵顿抬起头,沉声道:“这次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那个王极真的实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估,而且……”
“好了。”
瓦莱里乌斯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
“您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他靠回沙发上,重新拿起了那本剧本,不再看惠灵顿一眼,“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我们暂且不谈。”
惠灵顿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冷淡与疏离。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打发一个毫无价值的乞丐。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格外阴沉,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怒火。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这个神秘莫测的剧作家面前,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底气。
“明白了。”
惠灵顿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从房间当中离开,消失在外面那片漆黑狂暴的雨幕之中。
“咔嚓——!!!”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花园里的景象照得一片惨白。
在那瞬间的光亮中。
惠灵顿那原本魁梧如熊的身影,此刻竟然显得有几分佝偻与单薄,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直到惠灵顿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
“啪!”
瓦莱里乌斯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容。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手中的水晶酒杯被他重重摔在地上,炸成无数碎片。鲜红的酒液溅射开来,染红了名贵的地毯,触目惊心。
“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中充满了暴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他加入到我们伟大的戏剧当中!”
舞台上。
那个扮演国王的演员突然开口,声音威严而冷酷:“这种无能的臣子,应该给予最严厉的惩罚,让他知道失败的代价。”
“嘿嘿嘿……”
旁边的小丑发出一阵怪笑,在舞台上翻了个跟头,阴阳怪气地挑唆道:“没错没错!把他变成一只真正的狗吧!让他趴在地上摇尾乞怜,那一定很有趣!”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波琳娜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泉,瞬间浇灭了房间里的躁动。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她看着瓦莱里乌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保持冷静,我的剧作家。”
瓦莱里乌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片刻后。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而深沉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衣。
“的确是我失态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狂暴的雨夜,目光深邃。
国王说,“我们伟大的戏剧上,出现了一个瑕疵。”
小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一个超出掌控的可能性。”
“那个跳出舞台的角色现在身受重伤。”波琳娜的手指重新放在了琴键上,轻声说道,“我们还有时间。”
“你说的不错。”
瓦莱里乌斯转过身,凝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壁炉。
那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当中,仿佛熔金般流淌,“既然出现了变数,那就加快节奏,让高潮提前降临。”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在虚空中拉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帷幕。
“真正的第八场灾难……”
“是时候揭开序幕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霆从窗外一闪而过,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宛如魔鬼。
……
……
与此同时。
津海大学,医疗楼。
这是一座刚刚落成不久的七层红砖洋楼,内部装修得干净整洁,墙壁刷得雪白,地板擦得锃亮。
天花板上悬挂着明亮的电灯,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角落里还摆放着几台从泰西进口的精密医疗设备,黄铜管道和玻璃仪表盘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草药的清苦香气。
不过。
对于生命层次已经发生跃迁的魔形武者来说,那些针对凡人设计的医疗设备和常规药物,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病床上。
齐卫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包扎和缝合,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依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泽,那是“湖之主”的剧毒还在体内残留、侵蚀的迹象。
王极真负手而立,矗立在窗前。
他看着窗外漆黑深邃的夜色,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而在病床边。
童铁铮那魁梧如熊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造型古朴、瓶口用红布封住的青花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他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的丹药。
“这可是天师府秘制的‘生生造化丹’。”
童铁铮低声嘟囔着,满脸心疼,“老子攒了十几年才换来这么一粒,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看一眼。老齐啊老齐,你这次可是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他捏开齐卫昭的下巴,将那枚丹药小心翼翼地送入他的口中,然后用劲力引导着丹药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这丹药果然是疗伤圣品。
药力化开的瞬间。
齐卫昭那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虽然依旧处于昏迷当中,但那股随时可能断绝的死气已经消散了不少。
“呼……”
童铁铮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站起身,看着病床上的老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接下来只需要安心调养一段时间,把体内的余毒逼出来,应该就能恢复过来。”
说完。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窗边的王极真,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这次多亏了你啊。”童铁铮抱拳一礼,声音诚恳,“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老齐这次恐怕真的要折损在南洋了。这份恩情,我们两个老家伙记下了。”
“前辈言重了。”
王极真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身,摇了摇头。
“齐前辈是为了津海的安危,为了调查那些潜在的威胁才孤身犯险,遭遇不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这是我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钟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片刻后。
童铁铮打破了沉寂。
“不知道老齐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齐卫昭那张憔悴的脸上,眼中满是疑惑与凝重,“以他的本事,再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画道神通,就算是遇到了打不过的强敌,想要脱身应该也不难。
居然遭到了那样的围攻,甚至连逃跑都成了奢望……这背后涉及到的消息,肯定不小。”
“这恐怕得等齐前辈苏醒后,亲口告诉我们才能知道了。”
“不过……”
王极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还记得之前从画卷上传递回来的消息吗?”
“记得。”童铁铮点了点头,“小心……九?”
“没错。”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敌人策划的是一场涉及八座城市的灾难,对应着混沌八芒星的阵图。但现在看来……或许我们都错了。”
说到这里,王极真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