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束缚在反抗军战士身上的镣铐和绳索瞬间断裂。
“哐当——”
沉重的铁链落地,发出一声声脆响。
那些被束缚的反抗军战士们揉着红肿的手腕,而后有些茫然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们先是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然后抬头又看到面前手上沾满鲜血,一脸惊恐的东瀛武士,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群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对视着。
一边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几十年来饱受欺压凌辱,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受害者。
另一边是失去了獠牙利爪,最大的靠山也被当场打死,此刻正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施暴者。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
那名刚才对着王极真开枪的武士,因为恐惧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那压抑了几十年的仇恨、愤怒、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杀!!!”
一个年轻的反抗军战士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红着眼睛,像是一头疯了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砰!”
他高高跃起,一记飞踹狠狠踹在了那名武士的胸口上。
紧接着,他骑在对方身上,挥舞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拳头,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那张令他憎恨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上。
“砰!砰!砰!”
拳拳到肉,鲜血飞溅。
那名武士被打得眼冒金星,满口牙齿都被打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杀啊!报仇!”
“打死这帮畜生!”
“还我爹娘命来!”
人群沸腾了。
剩下的反抗军战士们一拥而上,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了那些东瀛武士。
他们没有枪,没有刀。
但他们有满腔的怒火。
有人从地上捡起倭寇掉落的刺刀,有人从旁边的废墟里摸出半截砖头,有人冲进旁边的铁匠铺抄起沉重的铁锤,甚至有人直接徒手拆下了机关城里的钢管。
各种各样简陋的武器,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那些侵略者的身上。
更有甚者直接扑了上去,用牙齿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他脸上满是鲜血,而曾经耀武扬威的侵略者脸上则写满了惊恐。
顷刻间两者的关系完全对调。
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些东瀛武士试图反抗。
但很快他们就被愤怒的人群扑倒在地,被仇恨交织而成的洪流彻底淹没。惨叫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血肉撕裂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这片地下广场,让人热血沸腾,浑身冒汗。
而王极真则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切。
自己丢失的东西只有自己亲手才能找回来。
只有彻底的清算才能洗刷耻辱。
一切残暴的统治必将以残暴作为终结。
王极真目光从混乱的广场上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一直静立在侧的刘思诚。
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轮的眸子深邃如渊,仅仅是平静的一瞥,便让刘思诚感到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然而王极真并没有对他多说什么。
既没有要求他发誓效忠,也没有向他询问整个琉璃岛的情况。
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后一步迈出。
“轰——”
空气被那魁梧的身躯撞碎,发出沉闷的爆鸣。
王极真长身而起,黑色的风衣在如瀑的月光中拉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宛如一只展翅的大鹏,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地下城那破碎的穹顶之外。
刘思诚愣了一下。
随即咬了咬牙,找到机关城里一条隐蔽的通道,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
……
琉璃岛,望海坡。
这里是岛屿的最高点,平日里海风凛冽,人迹罕至。
此时,漫山遍野的紫云英在夜色中盛开,宛如一片紫色的雾霭,随着海风起伏波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在那静谧而唯美的花海尽头,一道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来路,矗立在悬崖的最顶端。
海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刘思诚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看着那个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
这里视野开阔,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琉璃岛的全貌。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悄然打开。
刘思诚还记得,在陈阿水和陈阿木两兄弟尚且年幼的时候,他也曾偷偷带他们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们趴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喘。
看到的是那些东瀛人挥舞着皮鞭,将衣衫褴褛的岛民像牲口一样赶进巨大的黑色堡垒;矿山上那永不停歇的扬尘,无数同胞在东瀛武士的鞭打下进行繁重的工作。
还有广场上被处刑的反抗军,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码头上那如巨兽般停泊的铁甲舰,一箱箱搜刮来的财物被装船运走,留下的只有贫穷与绝望。
那时候的风景,是灰色的,是压抑的,是令人窒息的。
但现在。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海风。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码头在燃烧,堡垒被攻破,荒唐逃窜的武士被愤怒的岛民们围追堵截,就地处刑。
喊杀声冲天而起,震耳欲聋,让人热血盈腔,激动不已。
“这真是一幅壮阔的景象。”
王极真的声音悠悠传来,并没有回头,仿佛是在对着这片天地自语。
“是的……”
刘思诚下意识地接话,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这是我此生以来,见过最壮阔、最痛快的场景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惊觉。
那位如神祗般的巨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低头俯视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与威严,反而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刘思诚一时有些紧张,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不确定是否要在对方的称呼后面加上“大人”二字以示尊敬。
所幸,王极真的声音再度传来,打破了他的窘迫。
“你是陈阿水、陈阿木两兄弟的师父?”
虽然是疑问句,但王极真的语气却很笃定。
“是、是的。”
刘思诚咽了一口唾沫,挺直了腰杆,“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正是劣徒。”
“他们很不错,有胆色,也有手艺。”
王极真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沸腾的战场,声音悠悠,混杂着海风一同吹入刘思诚的耳中。
“这座岛屿得到了解放,那些压在人们头顶的大山被推翻了。但是……刘师傅,你应该知道,在这片神州大陆上,还有许多同样的人,正生活在同样的黑暗与压迫当中。”
“他们有的被军阀奴役,有的被邪教蛊惑,有的被外敌欺凌。”
“长夜漫漫,仅凭一两盏灯火,是照不亮这万古长夜的。”
说到这里,王极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思诚。
“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前辈在津海给我留下了一座学校,那里汇聚了这片土地上最有朝气、最有希望的年轻人。我打算把它变成一座灯塔,用来培养和聚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去点燃更多的火种。”
“天工一脉的传承不应该埋没在地下,它应该成为建设新世界的基石。”
王极真伸出手,语气诚恳,“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
“当然!”
刘思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有些渺小,配不上这番宏大的愿景,于是深吸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当然!”
“这是一个伟大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不需要付出生命。”
王极真看着刘思诚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你的知识和才能更有价值,付出生命这种事情,交给我们这些武夫来做就行。”
刘思诚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那么……我现在也是你们当中的一员了。”
“当然。”
王极真微笑,伸出一只手,“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志了。”
刘思诚同样伸出一只手,在霜白的月光当中,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