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岛,断崖。
残阳如血,铺洒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将那原本漆黑如墨的海水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狠狠拍打着崖壁下嶙峋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刘思诚负手而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两鬓斑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炬,透着一股子匠人特有的执着与坚毅。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浪涛,投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是津海的方向。
“也不知道阿木和阿水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刘思诚眉头微微蹙起,有些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把黄铜扳手。那是他出师时师父传给他的,也是天工一脉大匠师的信物。
“刘师傅,风大了,早点回去吧。”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从后面的乱石堆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他看了一眼刘思诚,眼中满是担忧,“最近岛上的风声紧得很。那些东瀛人的巡逻队比以前多了好几倍,连晚上都不消停。”
“怎么说?”刘思诚转过身,目光平静。
老矿工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凑近说道,“我听几个负责给上面送菜的伙计说,那个叫乌丸玄一的恶鬼虽然死了,但上面又派来了一个更狠的角色。”
“叫什么……土御门夜光。”
老矿工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听说是个阴阳师,手段比乌丸还要毒辣。刚来第一天就把几个偷懒的矿工给活活冻成了冰雕,摆在广场上示众。
刘师傅,这人实力深不可测,恐怕不比那个乌丸差啊。”
“土御门……”
刘思诚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姓氏在东瀛修行界可是赫赫有名,代表着最古老、最正统的阴阳术传承。看来黑龙会对于琉璃岛这块肥肉是势在必得,绝不会轻易松手。
“刘师傅,听我一句劝。”
老矿工突然抓住了刘思诚的手臂,那只枯瘦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您就自己走吧!您是命图能力者,有大本事,想要从这岛上离开并不难。只要您活着,咱们这些苦哈哈就还有个念想。”
“走?”
刘思诚看着老矿工那张写满沧桑与恳切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若是走了,谁来保护你们?谁来守着这机关城里的几千条性命?”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脚下那片坚硬的岩石。
在那岩石深处,隐藏着他师父、乃至历代天工巨匠毕生的心血。
“更何况,这里还有师父留下的最后遗产。那是我们这一脉的根,绝不能落入那些东瀛人手里,变成他们屠杀同胞的工具。”
刘思诚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如钢铁般坚硬的决绝。
“好了,老张,你先回去吧。我也该去下面看看了。”
他拍了拍老矿工的肩膀,随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朝着矿场深处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海面,黑暗笼罩了整座岛屿。
刘思诚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废弃的矿区,来到了一处隐蔽的矿洞入口。这里杂草丛生,乱石堆叠,看起来就像是一处早已坍塌的废坑。
他走到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前,伸手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
“咔嚓、咔嚓。”
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青石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条幽深向下的通道。
刘思诚闪身而入,通道内的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然而。
刚走出没多远,刘思诚的脚步便猛地停了下来。
不对劲,太安静了。
往日里,这条通道虽然隐蔽,但总会有负责警戒的暗哨。可今天,直到他走到核心区域的入口,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而且……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面上的一处凹痕。
那是机关被暴力破解后留下的痕迹。虽然对方的手法很高明,试图掩盖破坏的痕迹,但在他这个大匠师的眼中,依然破绽百出。
“糟了!”
刘思诚心中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不再掩饰身形,脚下发力,想要转身从原来的出口位置离开。
然而不过走了几步,刘思诚便缓缓停下脚步。面前的拐角处,墙壁油灯上晃动的火光当中,两个身上穿着黑色甲胄的东瀛武士沉默着走了出来。
暗红色的火光打在他们铭刻着厉鬼纹路的甲胄上。
看上去就像是缓缓逼近的妖魔。
这是两个鬼武士。
刘思诚面色阴沉,从两人身上察觉到了潜藏的妖魔气息。
“ついでに我々と行こう。殿がお前に会いたい。”
其中一个鬼武士声音低沉的开口。
另一个鬼武士将手轻轻放到刀柄上,用不太熟练的大昌官话翻译道,“请和我们走一趟吧,刘匠师,我们大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刘思诚虽然也是命图能力者,但作为天工一脉的传人,却并不擅长正面战斗。如果只是面对一个的话或许还能搏一搏,可同时面对两个,那就完全没有任何胜算了。
更何况现在整座机关城很可能都已经沦落到对方的手里。
最终,一段沉默后。
刘思诚微微颔首,在两个鬼武士的带领下来到机关城深处的广场。
这里是整个机关城的正中心,精巧而宏大,巨大的齿轮在穹顶上缓缓转动,带动着无数复杂的机械结构运转。地热蒸汽通过铜管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为这里提供着动力与温暖。
往日里能够在这里看到反抗军在进行操练,铁匠铺里会有打铁的声音。
还有食物的香味从管道里传来。
可现在整座城市死寂的可怕,只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广场上,灯火通明。
数百名反抗军战士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后被制服的。
而在广场的高台上。
原本属于反抗军首领的位置,此刻却坐着一个身穿墨绿色军大衣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皙俊美,却透着一股子阴柔的邪气。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雪亮的东瀛长刀,那双狭长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进来的刘思诚。
土御门夜光。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男人。
那是刘思诚最信任的助手,也是机关城里的护卫队长之一——贺光。
“师……师父……”
看到刘思诚出现,贺光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看他。
“贺光!你……”
刘思诚指着贺光,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
土御门夜光放下手中的长刀,缓缓站起身。他看着刘思诚,脸上露出了一抹优雅而虚伪的笑容。
“刘大师,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轻柔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能在如此严密的监管下,建立起这样一座宏伟的地下城,并且与帝国周旋这么多年。天工一脉的才华与智慧,实在是令人惊叹。”
“甚至连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土御门夜光走下高台,来到刘思诚面前,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刘大师,良禽择木而栖。只要你肯归顺帝国,为我们效力。我可以保证,不仅既往不咎,还会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和地位,让你的一身才学有用武之地。”
“归顺?”
刘思诚冷笑一声,看都没看那只手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土御门夜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贺光身上。
“告诉我,为什么?”
刘思诚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痛心,“我待你不薄,机关城里的乡亲们也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出卖大家?为什么要给这些侵略者助纣为虐!?”
“师父……我……我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