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平阳县,城隍庙。
寒风呼啸,卷着破败的窗纸哗哗作响。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庙宇,如今只剩下半截坍塌的围墙和满地的瓦砾。
神案下,缩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挤在一起,像是一窝在寒冬中瑟瑟发抖的鹌鹑,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来抵御那刺骨的寒意。
“哥……我饿……”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了拽身边男孩的衣角,声音虚弱得像只小猫。她的小脸冻得发紫,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男孩大概八九岁模样,虽然脸上满是污垢,但依稀能看出眉宇间的清秀与贵气。他身上那件原本考究的丝绸小袄早已看不出颜色,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男孩儿名叫季丹秋。
他紧紧搂着自己的堂妹,把她冰凉的小手塞到自己怀里,轻声哄着,“宁宁乖,再忍忍,等天亮了,哥哥去给你找吃的。”
“嗯!”女孩儿乖巧的点头。
“嘻嘻嘻……”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突然从庙门口传来。
孩子们浑身一僵,眼中的恐惧瞬间炸开。
昏暗的天色下,忽然间出现一道光亮。光亮缓缓靠近,这才发现那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婆,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另一只手则挎着竹篮,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寿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那死灰色的皮肤和嘴角流出的涎水。
“多好的小孩儿啊,你们是饿了吗,奶奶这里有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
老太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孩子们身上转来转去,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发出“嘶溜”的声音。
她掀开竹篮上脏兮兮的破布,把手里灯笼随手仍在地上。
篮子里赫然是一团团血淋淋的心脏。
散发着浓厚的血腥味。
“是‘拍花子’!快跑!”
季丹秋惊恐的大叫一声,他看过妖魔图鉴,意识到这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厉鬼。喜欢吃食小孩儿的心脏,极为诡异,落在其手中绝对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他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就想要往后门方向跑去。
但那老太婆的速度快得惊人。
“跑什么呀?婆婆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她怪笑一声,枯瘦的手臂猛地伸长,像是一条毒蛇般缠住了跑在最后的一个孩子。
“啊!救命!”
那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被老太婆一把拽了过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老太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锯齿般的獠牙,一口咬在了那孩子的脖子上。鲜血喷溅,染红了她那身大红色的寿衣,显得格外狰狞。
“啊啊啊——!!”
剩下的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成一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季丹秋死死护在妹妹身前,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磨尖的瓦片,浑身颤抖,却不肯后退半步。
“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
老太婆随手扔掉手中干瘪的尸体,满脸是血地朝着季丹秋逼近。
就在那只枯爪即将触碰到季丹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庙顶炸响。
原本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粗大的金色雷霆从天而降,直接贯穿了城隍庙的屋顶,精准的劈在那个老太婆的身上。
“嗷!”
老太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金色的雷光当中,她的身躯瞬间僵直,随后像是被点燃的纸人一样,五窍当中喷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原本干瘪怪异的身躯,迅速崩解,化作一堆燃烧的灰烬。
狂风卷过,灰烬消散。
季丹秋呆呆的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见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影。
那个人身披黑衣,面容俊美,头顶原本铅云密布的天穹破开一个大洞,一道道皎洁的月光当空洒落下来,整个人沐浴在一片神圣祥和的银辉当中。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季丹秋先是楞了一下,而后马上反应过来,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重重磕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孩儿也都如梦初醒,纷纷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踏!”
随着一道清脆的脚步声。
王极真魁梧的身形此时出现在破败的城隍庙中。
“你叫什么名字,和季如霜是什么关系?”
王极真淡漠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陡然听到母亲的名讳,季丹秋浑身一震。他抬起头,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睛里瞬间泛起红圈,声音颤抖却清晰:“不瞒恩人,季如霜正是家母。”
“怪不得。”
王极真目光微垂,看着那张依稀有着故人影子的稚嫩脸庞,发出一声轻叹。
往事如烟。
当初季家老祖季天行被邪神附体,整个季家大院沦为妖魔巢穴。
那个时候尚且保持一丝理智的季钧察觉到不妙,将内部的一些年轻族人安排到外面,亲自教导。后来季钧死在王极真手里,整个家族都彻底覆灭,这些年轻人独自漂泊在外。
不过好在他们虽然年轻,但是从小习武,山林当中的一般野兽当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本也能好好活下去,只是随着大规模的妖魔复苏,原来的环境也不再安全。
只能冒险离开,流落在外,然后便是眼下的事情。
王极真对季如霜此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但是在修行过程当中季如霜还是给自己提供了一些帮助,倒也算是个人情。
季丹秋跪在地上。
看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心中忐忑到了极点,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说起来,我还欠你母亲一个人情。既然在此相遇,也算是一场缘分。”
王极真抬手,指尖轻弹。
“拿着这块令牌,顺着陵江一路向东,去津海找百晓楼的人。见牌如见我,他们自会安顿你们。”
“这一路上的妖魔已被我清理干净,以你们的本事,只要不乱跑,足以平安抵达。”
话音落下。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
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几件厚实的棉衣凭空落下,稳稳地掉在孩子们面前。在那堆物资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枚古朴的木质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季丹秋如梦初醒,疯狂地磕头致谢。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时。
破败的庙宇中空空荡荡,只有那轮清冷的圆月高悬于顶。
金光一闪,那道伟岸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
青龙岭,高地。
硝烟弥漫,焦土遍地。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阻击战,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硫磺味与血腥气。
“连长……没子弹了……”
战壕里,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靠在湿冷的泥壁上。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在他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友,也有被炸得面目全非、肢体扭曲的怪物。
连长赵铁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颤抖着手换上最后一个弹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名为仇恨的火焰。
“没子弹就用刀!刀断了就用牙咬!”
他嘶吼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咱们是东南军的种!死也不能让这帮畜生过去!绝不妥协!”
这是一支被打散的残军。
如今只剩下这十几个人,被逼到了这处绝地。弹尽粮绝,外无援兵,内无补给。
然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吼——!!!”
令人绝望的兽吼声再次从山坡下传来。
黑压压的怪物如同黑色的潮水,漫山遍野地涌了上来。
狼头人身的影鬼、背生双翼的夜叉、甚至还有那些死去的战友转化而成的活尸……它们嘶吼着,咆哮着,带着对生者血肉的渴望,一眼望过去犹如地狱一般,场面令人绝望。
“兄弟们!上路了!”
赵铁柱惨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驳壳枪,“十八年后,咱们还是一条好汉!”
“杀——!!!”
残存的十几个士兵挣扎着爬起来,举起手中残破的武器,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然而。
就在那群怪物即将冲上阵地的瞬间。
“嗡——”
一股恐怖的重力场,毫无征兆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