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花圃。
在季如霜残存的记忆碎片里,这里曾是季家大院最负盛名的景致。
本地特产的魏紫姚黄,从泰西温室里移植的郁金香,还有东瀛皇室才有的名贵樱草,平日里不仅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看守,甚至浇灌的水都是从玉泉山上运过来的活水。
可谓是极尽奢华与典雅。
但此刻,这片曾经令人惊叹的花海,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四周百年的名贵林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原本平整如茵的草地像是被无数头疯牛犁过一遍,泥土外翻,混杂着残花败柳,散发着一股植物汁液与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假山崩塌,池塘炸裂。
那座汉白玉雕砌的拱桥更是断成了三截,凄惨地泡在浑浊的泥水中。
在这片废墟的中央。
李长歌单膝跪地,面如金纸,口鼻当中渗出黑血,用手中长剑作为支撑。
而另一边的楚鹤则更加凄惨,背后的四根手臂被折断两条,剩下两条也不自然的扭曲着,甚至反过来掐着自己的脖子。楚鹤双眼暴突,拼命想要掰开自己的骨手,但那骨骼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力量大得惊人。
而在两人前方十米处,季天行负手而立,脸上正带着诡异的笑容。
他脚边有着两个用稻草扎成的诡异小人,其中一个小人脖子上缠绕着红线,另一个小人背上插着钢针。稻草人的做工极度粗糙,五官只是用墨笔随意勾勒的几个黑点,但此刻,那墨点画成的嘴巴竟然在一张一合。
“嘻嘻……”
“哈哈……死啦……都死啦……”
尖锐、细碎且充满恶意的嬉笑声,从这两个没有生命的稻草人体内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武者修行,一步一登天。
一旦踏入那传说中的“魔形”之境,体内的妖骸便会打破隔阂,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届时,命图的能力将被完整激发,由术入道,拥有修行“神通”的资格。
这两个稻草人,便是季天行身为压胜妖师所修成的本命神通——【偶相斗】。
一旦神通成型,敌人的肉体与灵魂便会与这草人建立因果链接。
此刻,对手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摆弄、折断的玩偶。
“蝼蚁之辈,也敢于天龙争锋?”
季天行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像是看着两只随手可灭的臭虫。他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那个脖子上缠着红线的小人。
“杀掉他。”
随着这道淡漠的指令落下,一股无形的诡异波动瞬间扩散。
“嘎吱——”
楚鹤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掐着自己脖子的骨臂突然松开,紧接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调转方向。骨臂末端那柄锋利无匹的手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
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
楚鹤的身体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手中利刃刺向一旁重伤的李长歌。
“楚老师!!”
李长歌大惊失色,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格挡,或是侧身闪避。
然而就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沉重的滞涩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的双腿仿佛被灌入了万斤铅汞,又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鬼手死死抓住,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那是另一个稻草人的诅咒生效了。
眼看着那柄足以切金断玉的手术刀距离自己的咽喉只剩下不到半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道凄厉的狼嚎声撕裂了空气。
一道庞大的黑色残影如同从地狱冲出的疯狗,挟裹着令人窒息的腥风从天而降。
那是完全兽化后的裴东来。
他此刻的身形膨胀到了两米有余,浑身黑毛如钢针般竖立。
面对那刺向李长歌的必杀一击,他没有丝毫减速,那只比蒲扇还要巨大的狼爪在空中划过数道惨白的寒光,带着摧枯拉朽的怪力,狠狠拍在了楚鹤挥来的骨臂之上。
“铛——!!!”
火星四溅,这必杀的一击被直接拍偏。
“老郭!动手!”裴东来落地翻滚,冲着身后大吼。
“知道了,催命呢!”
一道银光如毒蛇吐信,郭思远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季天行的身后。
他手中的银剪刀张开,并且吞吐着三尺多长的锋芒,直取季天行的后颈,那种锋锐之气,仿佛连空间都能剪断。
这一击,快准狠,正是顶级刺客的必杀一击。
然而,季天行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了三个带着浓重霉腐气息的字眼:
“砖、戴、孝。”
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瞬间降临。
这三个字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源自那阴暗潮湿的墙壁夹层,源自那些被诅咒的古老梁柱。
这是压胜妖师的神通。
传闻旧时木匠作祟,使主家四十年丧事不断,家破人亡。直到大厦倾覆,才在墙壁夹层中发现一块裹着白色孝巾的青砖。
此神通一出,气运剥离,霉运盖顶。
“嗡——”
郭思远只感觉脑海中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耳鼻瞬间嗡鸣作响,眼前的世界出现了重影。
原本必中的一剪,竟然在最后关头鬼使神差地偏离出去。
“咔嚓!”
银剪合拢,却只剪断了一缕飘落的枯叶。
必杀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