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极真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随手撕开封口,将里面的资料倒在餐桌上。
几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最上面的一张尤为显眼。
照片上是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这人长得极有特色,尖嘴猴腮,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一双眼睛哪怕是在静态的照片里也透着股贼眉鼠眼的精明劲儿,活脱脱一副成精的大老鼠面相。
“这人叫杜和德。”孟瑶用银叉戳了一块切好的水果,慢条斯理地介绍道,“表面上是百晓楼在津海分舵的一个管事,负责一些不起眼的杂货生意。但实际上,这人的底子很不干净。”
王极真拿起照片,快速扫过下面的文字资料。
他和之前的陆青一样,都是季家从小收养并秘密培养的死士,绝对的心腹。而被派到百晓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干的自然也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资料里详细记录了杜和德近期的几笔大宗交易。
他利用百晓楼的情报网和运输渠道,长期从白阳教手中低价收购各种来源不明的妖魔组织。
而作为交换,他输送给白阳教的,竟然是成箱的军械炸药,以及在如今世道比黄金还金贵的粮食。
“一边做着情报生意,一边给邪教输血。这季家,还真是两头通吃啊。”王极真看着上面记录下来的内容,不由得眉头一挑,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许多。
白阳教如今在官方眼里已经被定性为邪教,而且据传闻背后还有东神军的影子。东神军是东部地区已经相当气候的叛军,算是大昌民国的心腹大患。
季家掌控的百晓楼竟然敢和这种势力勾结,这要是捅出去,别说百晓楼要在津海遭遇重创。
就算是季家这棵大树,也得被扒下一层皮来。
如果不是王极真提供了准确的线索,让孟瑶动用了孟家在商会内部的顶级渠道去深挖,这种隐秘至极的交易记录根本不可能浮出水面。
“这份资料,价值连城啊。”
王极真放下手中的文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眼中的红光闪烁,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这份情报对他来说是一箭双雕。
不仅抓住了季家的死穴,可以借此狠狠在百晓楼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更重要的是,顺着杜和德这条线,说不定还能摸到一些白阳教相关的消息。
想起白天那个仅仅是法身投影就让他尝到甜头的邪神,王极真腹内的饿死鬼妖骸便传来一阵饥渴的蠕动。
那可都是行走的经验包啊。
“做得不错。”
王极真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孟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这次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听到王极真的夸奖,孟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孟瑶扬起下巴,做了个叉腰的表情,“而且这也未必全是帮你。商业本来就是互相竞争,百晓楼在情报运输方面一直压着我们,如果这方面受到重创,空出来的这部分就是我们的了。”
“嗯。”王极真说,“那就分头行动,到时候我这边有消息会告诉你一声。”
“好。”
……
吃过晚饭,苏知予回房休息,孟瑶还在书房里处理白天没有完成的工作。
王极真没有打扰她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风衣,独自一人离开了别院。
他并没有急着叫车,而是凭借着惊人的脚力,几个起落便攀上了一座废弃钟楼的顶端。
站在高处,津海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真是一座充满魔幻色彩的城市。
一江之隔,两岸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北岸的万国区灯火辉煌,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了诡异的紫红色,高耸的洋楼像是一根根插向天际的獠牙,散发着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
而南岸的老城区则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只有零星的几片灯火在黑暗当中摇曳。
晚风呼啸着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煤烟的呛人、海水的咸腥、尘土的干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肉体腐烂发酵后的甜腻臭味。
这就是整座城市的体味。
繁华与腐朽,新生与死亡,就在这星光下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
“这就是津海啊……”
王极真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在肺叶中激荡,带走最后一丝燥热。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之中。
目标,南街区。
即使是在深夜,南街区依旧喧嚣得令人烦躁。这里是前朝时期就名震东海道的销金窟,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此时变得愈发糜烂淫奢,里面不知道潜藏了多少污秽。
街道里面挂满了红红绿绿的灯笼,里面亮着白灯,整条街道亮如白昼。
空气中脂粉味浓得呛人,夹杂着劣质香烟和酒精的味道。窑子、戏院、赌场、大烟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站着涂脂抹粉的女人和满脸横肉的龟公,正在卖力地拉客。
“大爷,进来玩玩嘛!”
“新到的货色,嫩得很!”
王极真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
为了避免太过引人注目,他在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控制着体内的骨殖虫调整了骨骼结构。他的体型生生缩水了一圈,变成一个一米九左右,身体精壮却并不夸张的普通青年。
脸部的骨骼也进行了微调,让他那张原本极具侵略性的俊美面孔变得稍微平庸了一些。
他避开了那些当街拉客的低等窑子和下处,径直朝着南街区最深处的一片幽静区域走去。
那里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清吟小班。
在寸土寸金的津海城中心,这里竟然坐落着几座占地广阔的三进甚至四进的四合院。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恶臭,里面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雅致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醉花阴”。
这是杜和德今晚落脚的地方。
这里的姑娘大多来自苏杭水乡,从小就被培养琴棋书画,标榜的是“卖艺不卖身”,专门接待那些自诩风雅的达官显贵和富商巨贾。想要在这里留宿一晚,花的钱足够在外面买几条人命。
杜和德虽然只是个季家旁系出身的死士,但在百晓楼那种地方混久了,手里握着大把的黑钱,自然也养出了一身富贵毛病。
王极真站在“醉花阴”那朱红色的大门对面的阴影里,那双泛着微弱红光的眸子透过层层院墙,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寻欢作乐的老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