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元城,蓝银山庄。
在庭院的风波停歇后,仍是过了一段时间,才陆陆续续有帮众赶来,搀扶起了死狗一样的黄三郎。
庭院很快就喧哗了起来:
“帮主你没事吧?”
“咳……你他娘的瞎啊!”
“快找大夫,帮主他娘的瞎了……”
庭院侧方的一处屋檐下。
剑雨华眼见院子逐渐嘈杂起来,想了想,还是弯腰抱起陈青鸾,无声消失在了原地。
俩妞妞没受什么重伤,这会应该是往暂住的客栈去了。
剑雨华本想带着陈青鸾直接过去,但回过神来的陈青鸾却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你放我下来……”
剑雨华见状,也没有再坚持,而是顺着陈青鸾手指的方向,带着她来到了离蓝银山庄不远的一处布庄中。
布庄是青冥山的产业,陈青鸾来之前就已经吩咐过了,一楼的门铺还能看见掌柜伙计忙碌的身影,二楼就空荡荡一片了。
以陈青鸾在青冥山的威望,这会二楼无论发生什么恐怕都不会有人敢来打扰,不过剑雨华肯定也不会在人家铺面欺负人家掌门就是。
他带着陈青鸾来到屋子里后就将人放了下来,怕她委屈,还轻手轻脚的碰了碰那半边脸颊。
陈青鸾下意识想躲,但不知为何最后却又不躲了,只是偏过脑袋,闭上了眼眸。
她生的本就极美,肤如冷玉,唇若丹朱,在闭上那对丹凤冷眸后,整个人少了几分锋芒,却多了几分温润,好似一块无暇美玉。
剑雨华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白玉脸儿,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愧疚。
就像是不小心磕碰到了一件精美易碎的玉器,饶是对方看着没什么大碍,可心里总归会有些后怕。
剑雨华小心的碰了碰那张脸颊,发现陈青鸾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道起歉来:
“唉……陈山主,我……”
剑雨华是觉得女子太轻贱自己,心里莫名有些恼火,才下意识打了人。
可陈青鸾就是真的有错,这一巴掌也不该由他打,而是应该由她的长辈来。
因此剑雨华也没为自己开脱什么,很快就歉意道:
“陈山主切莫生气,这事是我做的不对,后续肯定会补偿陈山主……”
陈青鸾虽然被打了一巴掌,但心里其实并不如何生气,听到剑雨华要补偿她的话,才莫名有了些情绪。
她终于躲过了男子的手,眼眸冰冷的看向他:
“阁下还要羞辱陈青鸾到什么时候?”
“唉……只是觉得实在冒犯了陈山主……”
陈青鸾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沉默了下,才开口道:
“阁下若真这样想,可否让陈青鸾带着徒弟回去?”
“陈青鸾回到宗门就会宣布封山,只要前辈在剑州一日,陈青鸾和徒弟就绝不会出现在前辈眼前。”
剑雨华看着面前刺猬一样的女子,想了想,还是说了句:
“陈山主可知我的身份?”
说完,不待对方开口,剑雨华便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黑尾铁羽:
“先前是出于谨慎,才在陈山主面前说了假话,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剑雨华,夜鳞司副指挥使!”
陈青鸾听见那句夜鳞司副指挥使,眼眸才终于出现了变化。
她虽然不想得罪梁王和暗处的高天露,但为了保全宗门,其实一开始就存了寻求朝廷帮助的心思。
只是圣者的神通常人实在难以想象,梁王在剑州也是只手遮天,这才叫陈青鸾不敢妄动,只能借着邀约江湖豪门的幌子联络了明教和玉寒剑宫。
其中明教那边石沉大海,她甚至亲自去了一趟蜀州,却连那位东方教主的面都没见到。
朝廷这边也并不顺利。
陈青鸾和王仙芝不好贸然踏足天洲,当前情况下又不好堂而皇之的向朝廷报备。
其实就是朝廷允诺了他们的请求,两人也不敢在梁王和那位九指仙眼皮底下涉足天洲。
至于底下的门徒,陈青鸾说实话并不怎么信得过,更不可能将这等重任寄托在他们身上。
因此,才有了王仙芝在酒肆等候剑雨华等人的那一幕。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玉寒剑宫的势没借到不说,青冥山似乎还招致了一头同样恐怖的‘老怪物’。
陈青鸾本来都要放弃了,可眼前这‘老怪’却又突然拿出了朝廷的令羽。
陈青鸾本能的看向了他,声音谈不上怀疑,只是问了句:
“阁下是夜鳞司那位副指挥使?”
“如假包换。”
陈青鸾眉头微蹙:
“据陈青鸾所知,夜鳞司那位新晋的阎罗还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
剑雨华本来对阎罗这称呼还没什么太深的感触,听见陈青鸾这么称呼他,才莫名的有些小尴尬,很快道:
“唉,陈山主若是不介意的话,喊我一声雨华就好了,阎罗这称呼听着有些怪怪的。”
陈青鸾听到这,心底其实已经信了几分,但她却没有听剑雨华所说,而是:
“指挥使大人此番下剑州,是朝廷得了消息,要来整顿剑州的乱局?”
剑雨华微微颔首:
“朝廷确实知道剑州有一条大龙蛰伏,甚至隐隐猜到了就是百余年前的魔头高天露。”
“但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其实也不怕陈山主知道,朝廷确实有不少底蕴,但前段时间已经叫一对父子霍霍了一番,这会方便拿出来的确实不多了。”
“因此在下不得不谨慎,若是剑州的祸端我一个人平不了,肯定就不会强出头,再怎么说都要让太后娘娘喊上龙虎山的真修。”
龙虎山是大乾国教,虽然轻易不曾出手,但底蕴却堪称深不见底。
单老天师齐道玄就能引雷入世,还一手炼出了剑雨华这味大丹。
这座道门祖地再捯饬捯饬,就是再掏出一尊伪仙出来剑雨华都不会觉得意外。
同理,天南的般若寺也是一样。
前段时间靖远王与那位圆空大法师的绝顶之战虽然是般若寺输了,但天底下依旧没人敢小瞧这座佛门圣地。
如果说武圣人白泰是那根定海神针,那龙虎山和般若寺就是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如今武圣人虽然已经仙逝,但中流砥柱只要还在,那南朝一时半会就倒不了。
当然,这其中的中流砥柱肯定不止这两家。
剑雨华、太后、乃至于靖远王和姬钰虎,这些人都是撑天的支柱之一。
也正是还有这么多条腿支撑,朝廷才能在跌了个跟头后勉力再爬起来。
而剑雨华现在所做的,就是在这个名为中原的巨人身上爬上爬下,帮忙把那些顽疾给剜出来。
至于后续改革换血的工作,就是另一件温水煮蛙的活计了。
布庄二楼,陈青鸾看着剑雨华那张年轻至极的面庞,眼底有些难以置信,更有些莫名的羞恼。
脸上挨的那一巴掌原本还不觉得有多疼,这会却感觉火辣辣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就算对方真是不知年岁的江湖老怪,也好过他是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要好。
陈青鸾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趴在对方身上掉眼泪的模样实在丢人到了极致。
剑雨华当然猜不出这位剑魁大人的心思,见她眼神恼火,还以为她还在生刚才的气,很快道:
“陈山主息怒,方才真是我冒犯了。”
“不过我并非是对陈山主有意见,只是觉得陈山主实在不该这样轻贱自己罢了。”
剑雨华说到这,顿了顿,又反问道:
“倘若我真是个邪道老祖,陈山主难道真要舍身饲虎?”
“那不说陈山主,恐怕就连青璃自己都不会愿意。”
“况且都说父母为子女则计之深远。”
“陈山主愿意为了青璃牺牲自己,又何曾想过自己爹娘的感受?”
“天下任何父母辛苦养大了闺女,恐怕都不会希望她如此作践自己。”
“……”
剑雨华一番话说完,本来以为能开导开导对方,却发现陈青鸾听完神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冰冷了几分。
若不是双方实力差距有点大,剑雨华甚至觉得那柄青鸾剑已经要砍到他脖子上了。
?!
剑雨华见状,又仔细琢磨了下自己方才说的,发现实在找不到惹怒对方的缘由,只能再度道歉:
“陈山主息怒,是我多言了……”
陈青鸾冷哼一声,但见对方似乎并非有意提及这些,好像又没了发难的理由。
即便是在青冥山,她家里那桩丑闻也是鲜有人知。
她那负心的爹被她狠心的娘亲手削掉了脑袋,就这么捧着,一路从天南跑回了青冥山,甚至闯进了她的闺房。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陈青鸾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
她其实一直想知道她那对爹娘究竟有没有在乎的人。
如果有,为什么他们能在乎别人,却半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儿?
陈青鸾最后见那位女子的时候就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陈青鸾到最后也没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那女子或许是爱她的,但她更爱那个抛下她们的男人。
因此这份本就不算多的爱,就在扭曲中变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