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是中原望族、传承源远流长,早在太祖时期便是江州首屈一指的大族,在景帝‘驾崩’、皇帝姬天乾荣登大宝后,其声势更是冠绝中原。
但在宁安公陈清泉‘无故’死于府中后,这座中原豪阀的气氛就有些古怪了。
月上枝头,江州城在夜色中化作一望无际的灯海,内河两岸高楼林立。
梧桐街青泉巷中的一座三进小院中,江州右都督陈灵隋正在夫人的帮助下穿戴铠甲。
头戴银白麒麟盔、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蛮狮带,不带刀兵、只在背后悬了一把紫檀短弓。
这位江州右督面相不过四十上下,肩宽体阔、相貌周正,穿戴整齐后只是站在那,就好似一尊披甲神人,气势厚重如山。
陈义胜也在院子里,眼见自家老爹连甲胄都披上了,眼眸不由多了几分焦急:
“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真穿着这身行头出去,让夜王和剑大人怎么想?”
“何患无辞?”
陈灵隋冷笑一声:
“我陈灵隋还需要向他们解释吗?”
“陈灵隋这次,就是要顶着肩膀上的这颗脑袋去叩见那位夜王殿下,问一问,她和皇帝身上究竟是不是留着我陈家的血!”
“皇帝能当上这个皇帝、夜王能当上这个王爷、朝廷能太平至今,究竟有没有我陈家十之一二的功劳!”
那位性子颇有些软弱的妇人此时已是眼眸通红、掩面哭了起来。
陈义胜沉默了片刻,有些心疼的看了自家娘亲一眼,也道:
“爹,我也去,我认识京城那位剑大人,说不定能说上一些关系。”
陈灵隋眼底抹过一抹欣慰之色,但面上却是摇头道:
“义胜,爹相信你能跟那位说上话,但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方。”
“爹!”
陈灵隋依旧是摇头:
“且不说你在龙云谷与这位的相遇究竟是不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即便你们真有几分称不上交情的交情,在当前这个局面下又有什么意义?”
“朝廷若真想卸磨杀驴,你就是把头磕进地里都没用,朝廷若是还用得上我陈家,自然也不会在乎你爹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怨气。”
“义胜啊,爹知道你一向有主见,但今晚你就别出来了,在家好好陪着你娘。”
夜色中,那尊披甲神人缓缓走出小院,陈义胜伫立在原地,就这么望着这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父亲的身影比那日高台上的年轻神仙还要高大。
他知道,爹不是要去做什么,只是想去讨要一个说法。
不带刀兵、是对朝廷的忠诚。
而身披甲胄,则是一个侄子的愤懑。
————
西城,白泽街。
火光驱散夜幕,映出一圈铿锵的墨色。
在巡逻捕快查封到此处时,城内的夜鳞分衙便倾巢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了现场,同时也派人通知了姬钰虎和陈登等人。
由于斥候寻人耽搁了不少时间,等两人赶到时,刺史陈登、江州左都督王令远、以及夜鳞分衙的千户林冲三人已经守候在了现场。
仓库位于一座不大的巷弄中,五丈见方,由于内部空间不算大,大部分甲士都只是守在四方的巷道中,仓库中还有军械司的两位吏员。
千户林冲原本也是京城人,只是被调遣到了江州分衙,因而看见了姬钰虎的身影就上前拱手道:
“殿下。”
姬钰虎微微颔首:
“东西查出出处没有?”
林冲很快道:
“甲胄和破气弩都是江州军械司所出。”
“天雷散呢?”
“天雷散是重器,每一份军械司都有备案,如今正在加紧排查,但目前还没有结果。”
姬钰虎微微颔首,很快又看向了不远处的陈登和王令远两人。
陈登身为刺史,名义上主管一州军政大权,辖境内突然出了私藏军械的大案、还是在京使巡察的关键时期,只觉天都塌了。
他连鞋袜都没穿好就急匆匆赶到了现场,注意到夜王大人的视线,知道责无旁贷,只能尽可能补救道:
“殿下,下官已经调遣城卫军去了梧桐街。”
水师左都督王令远作为江州如今的二号人物,更是实打实的掌握着水师军权,此时也赶到了现场,在一旁适时道:
“殿下,此事恐有蹊跷。”
姬钰虎没怎么搭理陈登,很快便略过了他,转而看向王令远,开口询问:
“王大人有何见解?”
王令远很快道:
“陈家是朝廷肱骨、与殿下还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即便不提陈公、陈都督也执掌着江州近半的水师,实在没有篡逆的理由。”
王令远一句话说完,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殿下今日晌午才抵达州城,傍晚就查出了这样的大案……”
姬钰虎知道王令远说的有道理、甚至他跟剑雨华也是这么想的,但那是正常情况,如今的陈家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一位总掌二十万水师的国公‘无缘无故’的死在了家中,任谁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右都督陈灵隋是个识大体的,可一个大家族中,最不缺的就是那些看不清局势的蠢货和拎不清的老东西。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可以说是皇帝的过错。
不论宁安公当年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坐视亲妹妹死在了宫里,这都算家事,而姬天乾却是以皇帝的身份逼死了这位国公。
陈家如何能忍?
陈灵隋再是忠心耿耿,那位将自己一手提拔起来、说是再生父母都毫不为过的叔父可还尸骨未寒呢。
他陈灵隋今日敢当这个缩头乌龟,不说自己要被骂七千六百辈儿,自己这一脉在族里都要抬不起头,百年之后宗祠之上亦会记载他的‘丰功伟绩’。
可以说,陈灵隋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抱了几分身死当场的心思。
男人啊,有时候最能隐忍、连胯下之辱都能一笑置之,有的时候却又执拗的叫人头疼。
库房中,王令远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江州右都督陈灵隋披甲而来,身边还跟着‘押送’他过来的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