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人,夜家满门忠烈,皇后的德行同样值得称颂,若非有皇后在,朕也不可能休养生息十年之久。”
夜绛珠眉头微皱,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姬青元和姬天乾这对父子编纂的谎言中,心里冷到了极致:
“好一个假死,好一个藏拙,满朝文武、天下九州都被你们父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本宫真是受教了!”
景帝仍是温和道:
“皇后莫要动怒,待教训过这逆子,朕自会与皇后解释。”
“届时皇后要天下海宴清平,朕便给天下一个海宴清平;皇后要报家仇国恨,朕便举兵北伐,替皇后报那血海深仇。”
夜绛珠半点不信,冷声道:
“你这秽物能滚回棺材就是对天下最大的贡献了!”
一语落下,身后五千精甲齐顿首,气贯斗牛!
老宦黄貂寺更是首当其冲,在夜色中化作一尾游燕,掠向那从棺材里重新爬出的老龙:
“陛下,恕老奴得罪,这天下什么都乱的,唯独阴阳乱不得,陛下实在不该再活过来了。”
景帝对夜绛珠还算有耐心,对姬天乾也存着几分敲打规训的心思,但对于敢忤逆自己的奴才,就真是半点好脸色都欠奉了。
不见他如何出手,那大内老宦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半途又被无数红线牵扯住,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夜绛珠遥遥望着这一幕,脸上不见惊惧,只是眉儿皱的更深了些,呵道:
“邪祟窃居先帝遗躯,辱我大乾之深,倾河海难洗!”
“此战凡勤王保驾有功者皆赏千金,赐爵三等,斩此獠手足者,封万户侯,谁能割下其头颅送于本宫面前,王之!”
声音先后传递,五千精甲顿时群情激奋,结阵杀出。
气势之盛,甚至震散了漫天的雨幕。
自半空看去,就像一袭铁做的洪流,淹向了景帝姬青元一人。
在大乾皇城,太后夜绛珠甚至能举万甲杀一人!
但在这头以诡道入了圣境的老龙眼中,皇城最精锐的甲士似乎也不比蝼蚁强壮多少。
他只轻飘飘挥了一袖,二百余甲便翻覆而去,雨幕为之一清,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龙卷。
有骑将自后方而来,洞穿层层雨幕,一枪钉出,却被其反手拍碎,尸骨无存。
五百余白尾弩箭齐发,也遭一袖倒阴阳,洞穿百甲而去。
就连宫内最为精锐的大戟士,都被一语呵退。
直到御马监五百重骑以排山倒海之势压来,那老龙才退了一步。
如若不出意外,太后夜绛珠确实能举大内精锐杀一人,但景帝于暗处蛰伏十年,又怎么可能连半点准备都没有?
宗人府绝大多数供奉确实已经进了他肚腹,但一支三千之数的精锐骑甲,却在禁卫统领周厉的带领下直奔御道而来。
三千骑,便是万甲亦可逐之!
景帝似乎是终于玩闹够了,一步踩出,身形便退至奔赴而来的骑甲前方。
御马监精锐在抛下数百具尸首后也再度结阵,与骑甲隔御道而望,双方泾渭分明。
夜绛珠遥遥望着这一幕,本能的皱了皱眉头。
京城有十万禁军,却分散于各处,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援皇城。
更何况若是唤京城禁军围困宫闱,即便能弑杀此獠,下场也不是如今的大乾能承受的。
因此,这场突兀至极的宫变注定只限于今夜、也只限于这座皇城中。
景帝成功以血元之术入道,又携三千骑逼宫,自认为赢的堂皇,也就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他看着白石台阶之上的那袭瘦削身影,声音淡漠道:
“宗人府在供奉朕入圣后确实十去八九,但皇陵还有一支五万余数的禁军,此地亦有一支精骑,大势当前,何必再做撼树的蜉蝣?”
“你这些年一直做得很好,将来朕一统南北登仙而去,你便还是天下共主,何苦自毁长城?”
不等百道台阶之上的皇帝开口,金銮殿前又走出了一袭紫衣。
幽妃苏巧巧面带讥讽,像是看了一出天大的好戏:
“狗皇帝拿捏儿子都要用巫蛊这种秽物,还没完全拿捏住,也不嫌丢人现眼,人家都是一门双雄,你们却是两条秽物,真叫本宫看了一出好戏,就是死也值得!”
苏巧巧骂完,又望向远处那袭凤袍,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接着笑道:
“夜绛珠,他们是龌龊,你就是十足的蠢了。”
“殷勤十年替人织嫁衣,到了估计还得被钉在耻辱柱上,真够贱的!”
“我要是你,现在就要一头碰死了,反正你也没人收尸,死哪儿不是一样?”
苏巧巧在高台之上呵呵笑了起来,浑然不顾那潮水般的甲士和那头老龙阴鸷的目光。
只有笑,嘲弄的笑。
后世史书,她是妖妃,夜绛珠就该是那个挟持幼帝祸乱朝野、最后又叫景帝诛杀的妖后。
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真大快了人心!
夜绛珠远远望见了那袭紫衣,不肖看就知道她是在畅快的笑。
但这个苦心孤诣十年,到了却又一无所有的女子只是缓缓抬了抬头。
云重雨重,似乎都不如心跳的沉重。
夜绛珠缓缓呼了一口气,任凭豆大雨粒打在脸上,眼前慢慢模糊,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
她早已在私底下后悔过千万次了,不会再在人前落泪。
天错地错人错,我夜绛珠不错!
天对地对人对,我夜绛珠不觉得对,亦要叫它错!
倘若上苍真有灵,我夜降珠偏要叫他降下雷罚,看到底哪个是真人,哪个又是魍魉!
这心肠硬如铁石的女子眼底连半点彷徨都没有,只冷冷叱了一声:
“杀!”
大内禁甲为其所驱驰,如潮水般涌出。
大乾太后夜绛珠,敢叫魍魉下九幽,敢斥老龙归黄泉,唯许人间清又静,再享太平三百年。
于是天地悲怆,劫从九霄云上落,煌煌有如神临。
那愁眉老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念入圣,引雷断了龙脉,又碎尽大内三千甲,最后在雷声中辞别人间,真是天大的风流了。
但这如何不算那夜氏女精诚所至,感念了上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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