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咣——
随年轻男儿一言落下的,还有象征着夜鳞司副指挥使一职的黑尾铁羽。
夜绛珠豁然起身,紧盯着那道转身离去的昂藏身影,随后又像被抽干了浑身的气力一般,跌坐在小塌上。
呼呼——
身着大红蟒服,地位在大乾近万内宦中也足以排进前三甲的御马监掌印大太监黄貂寺直到那年轻男儿离开寝宫,才从阴影中现身。
这位掌管御马、兵符、兼管京营部分兵权的宫内巨宦被外界誉为外相,在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卿执掌赤麟卫之前,甚至一度有首宦之称,权势之盛可见一斑。
黄貂寺是标准的太监长相,面白无须,颧骨微凸,一头花发自然垂至腰间,额角还特别垂了两缕长发,状若蛇须。
这位外相先是不动声色的拾起了那枚掉落在地的铁羽,而后又以锦缎黄绸覆手,将案牍上的首饰盒恭敬托起,送于太后手畔。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全程都是低首垂目,就是躬身行进时也始终保持着一步半尺的间距,正立无影。
见太后失神,黄貂寺退出几步,才躬身开口,声音沙细,却透着股温吞的柔:
“娘娘何必为这蠢物神伤?”
“此子虽有些运道,却改不了出身粗鄙目光短浅,成就终究有限。”
“娘娘贵为圣后国母,肩挑九州手按百郡,贤德又岂为外人所知?”
“……”
夜绛珠拿起那远算不上奢贵的檀木盒子,轻轻摩挲了下,终于抬起眼帘:
“若他是蠢物,尔等又算什么东西?”
“娘娘息怒。”
身披大红蟒袍的宫内巨宦顺势匍下身子,连衣袍上妖异的鳞蟒也似一同匍匐了下来。
“滚出去!”
“……”
夜绛珠抒发了胸中的一口郁气,终是冷静了不少,在宦臣退出宫殿后,才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那枚步摇。
珠钗通体金赤,尾端坠有压鬓红珠,不甚奢靡,却足见用心。
夜绛珠看着这枚精心挑选的簪钗,像是看见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终于落下泪来。
而那以揣摩上意著称,掌权前甚至被敌党戏称为蛔虫儿的大貂寺,在沿着白石步道走过五十步后,也停下了脚步。
他无视了那些恭敬畏惧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年轻侯爵离去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了这片天下最高的地方,沉默无言。
可惜,他只是个阉党。
————
二马并驱的奢华车辇停靠在一座偏殿附近,夜王大人早已屏退四方宫娥,在马车中闭目小憩。
林清如不大敢跟喜怒无常的夜王殿下独处,便陪着神情忧愁的白姨候在了外面,不时就会眺望两眼远处的白石步道,瞧着跟望夫石似的。
剑雨华远远瞧见了清冽可人的小媳妇,有心调戏两下,在给白姨使了个眼神后无声走到近前,捏了捏圆滚滚的小月亮:
“清如就这么舍不得相公?”
“呜……老爷!”
林清如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当即红了脸颊,发现周遭没有外人才松了口气。
剑雨华见状继续道:
“嗯~清如怎么不说话,不想念相公?”
两人分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哪谈得上想念不想念的。
不过小媳妇还是红着脸答应了下来,见男人高兴的笑了,自己也跟着弯起了眼眸。
白幽看着郎情妾意的两人,抿了抿嘴唇,想想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走了过来。
剑雨华偏过脑袋,见熟美姨娘那张端庄有持的鹅蛋脸上满是憔悴与无奈,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殿下又说白姨了?”
“没有,只是这丫头钻牛角尖,叫人实在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去劝劝吧。”
白幽微微颔首,想想还是低声道:
“这丫头从小就倔,待会她要是使性子说你,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直接出来就是。”
“呵呵,好。”
“……”
剑雨华笑了笑,又捏了捏小媳妇,才掀开车帘登上了奢华车辇。
车厢依旧是熟悉的摆设,靠后的软塌上端坐着一道英气俊美的身影。
姬钰虎的美与绝大多数姑娘都不同,五官锐利深邃,唇红齿白,瞧着不像养尊处优的亲王,更像骋马边关的英气女将。
甚至不需要过多的点缀,一袭白袍银甲,就该是天底下最英姿飒爽的巾帼了。
可这位巾帼女王显然有些不大好接近,见男人登上马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漠道:
“本王允你上来了吗?”
剑雨华挑了挑眉头,倒也没傻到跑下去通报了再上来,直接道:
“卑职方才向太后娘娘请辞了。”
姬钰虎终于抬起眼帘,只是眼眸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与本王何干?”
“你立的功劳本王该赏的都赏过了,明明白白,一文不欠。”
“你接下来是回家也好,闯荡江湖也罢,都与本王没有任何干系。”
剑雨华终于皱起了眉头:
“殿下之前才说要跟我一起回凉州,现在才半日不到,怎么又反悔了?”
姬钰虎不置可否,嘴里说出的话却愈发冷漠:
“以前是觉得你有用,本王才愿意哄你两下,现在本王都打算卸任了,再哄着你还有什么意义?”
姬钰虎说到这,顿了顿,又冷笑道:
“本王再不济也是朝廷亲王,你真以为本王会放弃如今的身份地位,跑到边关与你做贫贱夫妻?”
“剑雨华,本王确实挺喜欢你,但也仅限于此了。”
“若没有这些乱糟糟的事情,过多几年,就是真让你当上王妃都未尝不可。”
“但本王现在心情不大好,懒得再与任何人虚与委蛇了,当然也包括你。”
“你若还是不死心,等本王心情好些,说不定还能赏你个攀上枝头的机会,若是不想如此,就趁早滚出本王视线。”
“……”
这尖锐刻薄的话没激怒剑雨华,却惹怒了守在车厢外的白幽。
她冲进车厢,满脸的怒容:
“姬钰虎!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姬钰虎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
“白姨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