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没有立刻回答。
烈马沿着黄浦江的夜景向前滑行,像一条游在光河里的鱼。两岸的灯火把江面切成两半,一半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金色的灯光打在大理石外墙上,每栋楼都像一块正在燃烧的巨大琥珀;另一半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玻璃幕墙上流动着LED屏的广告光带,巴黎世家的巨幅徐睿仪广告和某个金融APP的蓝色标语交替闪烁,把整条江映成一面正在播放夜间新闻的巨型屏幕。游轮从江心慢悠悠地驶过,船身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正在融化的彩虹。
凛也没有再开口询问,两个人保持着缄默继续向前。路一直往前延伸,好像可以开到任何地方。但那些灯火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亮得让人觉得这个城市没有尽头。
直到前方亮起了红灯,就在通向过江隧道的十字路口前面,红色的数字跳了出来,开始倒数计时,长达一百二十秒。
林怀恩挂了空档,拉起了手刹,才低声说道:“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我帮了你,我需要放弃多少东西,付出怎么样的代价......”他侧头看向凛,“你应该是清楚的吧?”
凛叹了口气,疲惫的表情里藏着老练的坦率,“坦诚的说,我现在没得选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她回看向他,“我们做一笔交易,对双方公平。”
“交易?”林怀恩盯着凛,那锐利的眼神似乎要刺进她的心里,实际上他强大的脑波段也是这样做的,就像是极细的针,探入了凛的思维深处。在拔除了邱霜迟颅腔内的“跗骨之咒”之后,他已经能很熟练的将脑波段深入另外一个人的大脑,不仅不被对方觉察,还能探查到每一瞬的情绪波动,和思维方向。他平静的说道,“交易是为那些不值得我押注的人准备的。我可以为你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不需要你拿任何东西来换.....而我这样做,仅仅是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而不是为了在你身上下注。”
凛的大脑产生了细微的情绪波动,就像是被风吹起的波纹,远不算大,但对于凛这样的人来说,也不算小。这波澜化作了她唇角的一道甜而薄的弧线,比较真诚的弧线,“那就谢谢你了。”
林怀恩转过头,倒数计时的红灯刚好跳到了一百秒,虽然是红的,却没有温度。
他发现了对方埋藏在心里的手段,给蒋书韵情报是刻意的,牵涉到DARPA和死神小组的内部斗争。来找他也不是什么无奈,而是她自己要求来和他交涉的,她需要更多的功绩向上爬.......
时间又向后退了一秒,99秒。
“不过......”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认真的说道:“凛姐,我的真诚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东西,你要钱,你说个数,只要在我的能力范畴,多少我都可以给。你要做我的朋友,那是比金钱更沉重的馈赠。重到......”他再次看向凛,“你得好好考虑一下你是否能够承受。”
凛那张甜美脸上微笑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在他的双眼上聚了焦,“……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其实很能理解你,你和韵姐,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你们的职业准则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信任对你们来说是奢侈品,也是不容许出现的破绽。但我要求你为我破一次例,只为我,我要成为那个安全的例外。”他说,“这是我对我自己的保护,也是你对你自己的保护,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凛点头,“其实不用你这么说,我真要出了什么事,肯定首先就来找你。”她微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敢和死神小组做敌人,还能活着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谢谢你的夸奖。”
“不过.....”凛询问道,“是怎么个例外法?”
林怀恩耸了耸肩膀,笑着说道:“别主动骗我。仅此而已。”他停顿了一下,又严肃的说道,“你尽可以保留你的秘密,那是你的工作。但别编造谎言来骗我,这是我的底线。”
凛回过头看着红灯继续倒退,还剩下70秒,她又缄默了5秒,低沉的声音里露出一丝犹豫,“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你来说当然不容易,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他说,“关键在于,你是否真的想把我当做退路,又或者,只是.......自己晋升道路上的消耗品。”
凛再次转头直视他,“如果我越界了呢?如果我现在骗了你,拿到我想要的,将来又继续骗你,你会怎样做?”
林怀恩耸了耸肩,“没发生的事情,我不喜欢预判。但欺骗总需要支付代价,这是原则。”他想了想说道,“或许,我会为你专门安排一艘单程飞船,确保它足够舒适,装满物资,设定一条永不回头的航线,然后把你发射到群星里去。让你除了对自己诚实,再也没机会骗人。这是我为你保留的最后慈悲。”
“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凛微笑着说道,“一张去星星的船票?这算是惩罚吗?我怎么觉得浪漫?”
“你觉得浪漫那就好。”他笑着说道,“我对你这样的女人向来都下不了什么狠心。”
凛点了点头,她笑着说道:“那,可以留一部电话吗?等你偶尔,只是偶尔,想起我的时候,给我打一个,问问我的情况,问问星辰大海的景色,问问我旅途是否愉快.....什么的,就像是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当然可以。”他说,“如果你要当真的话,我一定满足你,可以签订协议。”
凛看了眼红灯,那漫长的红灯这时已经跳到了“30”,时间过的飞快,她抬手,向他伸出了小拇指:“那就成全你,先骗了再说......”
林怀恩垂下目光,看着那根手指,白皙修长的指节如玉,唯独指尖覆盖一层薄茧,像一层隔绝凶器的水晶薄膜。他也抬手,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勾了上去。
“那么,拉钩之后,就可不许再说什么‘先骗了再说’这种话。”他注视着凛微笑着说,“我会当真的。”
凛点头,“OK。”
林怀恩也点头。
凛的声音忽然放轻,像在他耳边念一句只有他们两人会知道的暗语,或者说什么悄悄话,“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勾着凛的手指,跟着轻声念,感觉这她温润的,又略微有些粗糙的手指,是她握枪的右手,那些晶莹的薄茧,藏在细腻的皮肤纹理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他记得和徐睿仪也做过同样幼稚的事情。女孩子好像都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某种纯粹的美好。把一句童谣郑重其事地念出来,把两个手指勾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把某个瞬间钉在时间的墙上,永远不会掉下来。
这似乎是凛藏在心底的想法?
她大概没有太多机会做这种事。握枪的时候不能拉钩,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拉钩,在上西楼的时候更不能。也许只有在今晚,在黄浦江的夜风里,在路灯和星光都看不见的车厢里,她才允许自己做一次。
他没有去窥探她的想法。孽镜就在他识海深处安静地悬浮着,只要他想,就能读到此刻凛大脑里每一缕闪过的念头。
但他没有。有些事还是留一点余地比较好。有些东西不确认,反而更珍贵。
在红灯跳到零之前,他收回思绪。他的大拇指轻轻按上凛的拇指指腹,印了一下——像是一个极短暂的、被缩小到指尖大小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