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好整以暇地盯着陈凡安。这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挺括的警服，领口和袖口光洁如新，还一丝不苟地紧紧扣着，严谨得像刚从《纪律部队形象手册》里走出来的男模。脸型偏长，下颌刮得泛青，浓重的眼袋诉说着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又或者是最近的彻夜难眠？
但即便面容沧桑，但对方的眼睛却亮得过分，闪烁着那种带着自负的审视，似乎在说“我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不是罪犯”。
陈凡安迎着他的注视，脸上职业性的平静堪称机械典范，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似乎因为看不清楚他而产生了一丝疑惑，“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AI语音，“治安处重启调查，自然是基于可靠证据和法定程序。至于线索来源和调查细节，现阶段不便透露。程序要求您现在随我们返回中区治安处，正式录取口供，协助厘清几个关键时间点与相关人员关系。”
就在陈凡安说话的时候，他全力扫描着对方的脑波段，既然对方没有带着香岛专门针对觉醒者的特别行动小组，也没有内陆的觉醒者组织跟随，那就说明陈凡安绝非来自上层要求，所以他要搞清楚究竟是谁指示对方来的。
虽然没有超算阵列的加持，但分析一个普通人的表层思维，难度大概相当于在酒吧嘈杂背景音里辨认附近手机里播放的热门歌曲，可能听不清全部歌词，但想要辨认出旋律并没有那么困难。
比如现在，他就透过脑波段看到了陈凡安的大脑里跳出了一段模糊的图像，背景是一封电脑打印的匿名信，他看不到信，却能从陈凡安的脑波段中辨别出，这是一封举报“上西楼火灾别有隐情”的信。
看情况面前的陈督查长，应该是因为正义感爆棚，所以被人当枪使了，想来搞清楚火灾真相。
他迅速地用上帝视角扫描了一下大楼的周围，果然，就在大楼后门新修出口附近藏了不少记者，他们装作公园里的游客，坐在长椅上休憩，在步道上漫步，在榕树碧绿的树冠下拍照.....
搞清楚了为什么会触发隐藏剧情，他准备对陈凡安置之不理，于是语气平淡地说道：“现在没时间。我正在开会，改天吧。”
陈凡安显然有点不敢想象他态度如此淡漠，本就僵硬的表情，就像是卡死了一样，僵直了好一会，才压抑着怒气说道：“林先生，你知道不知道上西楼的火灾牵涉到上百条人命。但凡你还有点人类的同理心，我请你务必重视，中止会议，跟我去治安署走一趟。”
林怀恩感觉到了超乎寻常的怒气，甚至有种悲愤的情绪，分析了一下对方的脑波段，立即知道了陈凡安有家属在这次火灾中丧生。也难怪对方如此迫不及待地就上了门，也算是情有可原。
于是他稍稍转换了语气，低声说道：“陈督察长，你知道不知道此刻公园里面，已经挤满了听到消息提前等候我出去的记者了？你究竟是请我去协助调查，还是送我去给明天的头条提供配图？”他又凝视着陈凡安，严肃地说道，“陈督查长，您究竟是从什么渠道得知的线索，你比我更清楚，我建议你先向你的上级请示一下，再做决定。”
陈凡安脸色瞬间变得难堪，隔了好一会他才缓了过来，严肃地说道：“舆论压力不是林先生妨碍司法程序的理由。”他加重了语气，明显有点急切，“正是因为关注度高，我们更需迅速、公开、依法地推进调查，以正视听。林先生，主动配合，对您、对华隆，对林家的声誉，都是最有利的选择。”
林怀恩不觉得对方算是反派，但从他的角度来看，也不能认为对方是什么好人，于是他淡淡地说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协助调查通知书’我是可以拒绝签字的。”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一紧。陈凡安身后那位一直扮演背景板的年轻便衣，像是被这种轻慢彻底点燃，身体刚有动作，嘴唇微张，陈凡安立刻抬手，一个微小的制止手势，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待下属重新把抬起来的屁股放下，陈凡安身体前倾，拉近距离，声音压低，试图施加压迫感：“林先生，请您想清楚，这里是香岛。”
“这里是香岛？”他缓缓重复了这句话。就是这句话，无数香岛人在他的纪录片底下齐刷刷的都在刷这句话，就跟“脑白金”病毒广告一样在任何他出现的视频和新闻底下刷屏，显然对方是知道，并深以为然的。
陈凡安表情庄重，似乎他就是香岛正义的捍卫者，是香岛之光，是香岛的奥特曼，只有自己能战胜他这个来自内陆的红色怪兽。
“你们香岛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句话？”他顿了顿，抬起下巴，眼神掠过一丝冷冽的讥诮，“我猜你是不是马上就要给我科普香岛法律？真巧，我这个人特别讲规矩，只要对方也是个讲规矩的人。”
陈凡安先是愣了一下，也扬起头，“你说的没错林先生，我们所做的一切调查，都是依据《香岛治安管理条例》和《刑事程序法典》。‘协助调查通知书’送达，当事人有配合的义务。我亲自前来，是给予您应有的尊重。但这份尊重，建立在彼此对法律程序的遵守之上。”
“尊重？”林怀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更感兴趣的是，若我此刻‘尊重’了您的程序，明早头条会怎样写？是‘金童林怀恩被捕’，还是‘治安处督查长亲临，华隆太子低头’？”
陈凡安面无表情地说道：“难道林先生认为您的这些虚名和上西楼死去的那些人相比更加重要？”
他淡淡地回答道：“当然更重要。因为我的名誉关系着香岛上万员工和内陆数十万员工的生计。”他反问道，“难道陈督查长觉得只有死掉的人才重要，活着的就不重要了？”
“如果能证明林先生和上西楼大火案没有关系，我会开记者发布会，亲自向媒体澄清和道歉。”陈凡安说，“但现在，林先生可以不用乘坐警车，坐自己的车去，这是我能给予你最大的尊重。”
他摇头，“这不是尊重，这本来就是我的权力。”他摊了下双手，“在我看来尊重是相互的，是我有说不的权力，而您也体谅我的处境。”他的表情变冷，“但现在我觉得，您是在命令我。我不知道您这份居高临下的勇气是哪里来的？是梁静茹给您的吗？””
陈凡安眼睛发红，语气更加的冷硬，“我知道林先生在内陆是很有背景的人，但香岛有香岛的规则，这里不论背景，人人平等。请您理解，并做出明智的选择。”他也指了指茶几上的通知书，“您可以拒绝在这份通知书上签字，但那样的话，下一次我来，持有的可能就不是这份文件了。到时候，不会是‘配合调查’，也不会是您可以坐您自己的车，我会给您戴上手铐，以嫌疑人身份穿过楼下所有镜头，然后把您塞进警车。我无所谓，我不介意场面难看，但请您想清楚后果。”
他直接站了起来，俯瞰着陈凡安微笑着说道：“依据《香岛物权条例》第12条，这是我的私人场所，未经允许，治安官无权滞留。”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方卓云，“方秘书，送客，如果他们不愿意走，叫保安把他们和垃圾一起扔出去。”他再次回头看向陈凡安，“如果你不懂什么叫相互尊重，我不介意教您一次。”
陈凡安猛然站了起来，连连点头，怒极反笑，“很好，很好，林先生。”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通知书，纸缘在指间绷得发白，“希望有一天，您不会因为今天的‘教导’，后悔。”
他认真地说道：“我真诚地希望陈督查长有能力让我后悔。”
陈凡安盯着他虚了下眼睛，看向一旁的治安官，“我们走.....”说着两个人大步流星地向着门口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凡安冷冷地低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林先生，难道你在这栋大楼里不会觉得不安吗？”
林怀恩微笑，“谢谢陈督察长担心，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行得正，坐得直，可不会有什么不安的情绪。“
“这样就好。”陈凡安连连点头，随后拉开门，回头看向他冷冷地说道，“我一定还会来找您的。”说完陈凡安大步走了出去，反手重重地关上了门。
关门的响声刚刚落下，他就看向方卓云说道：“方秘书，把他们那部电梯的权限停了。请两位‘贵宾’体验一下本楼的消防楼梯，绿色环保，还能锻炼身体。”
“林少…对方可是督察长.......”方卓云面露忧色，“这样做会不会惹麻烦？”
“没关系。”林怀恩打断她，指尖随意一弹，一缕无形的法力如恶作剧的幽灵般悄然飘出，追上正愤愤不平走向楼梯间的两人，“我先去开会。”他向着门口走去，轻笑着说道，“我猜，等散会了，他们大概还在大楼里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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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林怀恩回到办公室时，放在办公桌上的辉光电子计时器已经跳到了：17:48：07。
这个时候距离陈凡安离开他的办公室，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他坐回椅子，随意地打了个响指，仿佛解除了某个无聊的静音设置。随即大厦底部隐约传来一声被厚重混凝土隔绝的、充满疲惫与崩溃边缘的短促哀鸣。他踱步到窗边，垂眸望去。
后门处，陈凡安几乎是被年轻下属拖出来的。他面色惨白如纸，来的时候那一身整洁的警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脸上、身上沾满灰尘，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双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几乎无法独立行走。
“有鬼啊！真的有鬼！楼梯……楼梯根本走不完！！”年轻治安官带着哭腔的惨叫隐约飘上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停车场里那辆孤零零的警车，动作敏捷又狼狈，足以让任何动作片替身演员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