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前排炸响，詹姆斯·奥尔德森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昂贵的西装胸前口袋里的丝巾都跟着颤动。他那张惯常维持着的“英伦绅士”脸孔，此刻涨得通红，大鼻子上面的蓝色瞳孔喷射出被冒犯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能喷出小火龙的同款烈焰。
寂静突然笼罩住了整个宴会厅，像是人们目睹了两头巨兽在碰撞，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悬停着呼吸，视线一秒都不敢挪开，生怕自己成为被巨兽关注的对象。
“林！”詹姆斯·奥尔德森的英语带着因激动而加重的牛津腔，他近乎失控般的大声咆哮，“你这是对自由市场基本原则的公然亵渎！是对国际金融业通行规则的彻底漠视！汇丰银行在全球一百多年的信誉和操作准则，绝不会认可这种……这种黑帮教父式的干预，就是种倒退，你的发言就是要将英格兰留给香岛的最后一点自由置于死地！”
林怀恩原本以为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詹姆斯·奥尔德森的马仔，没想到这位“前宗主国大员”自己跳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哦，懂了，汇丰的“马仔”们，不是在上西楼领了盒饭，就是刚刚被他从兆基实业“优化”掉了。也难怪这位老绅士直接“破防”，触手都被砍完了，确实绷不住。
果然，物理超度，永远是最有用的社交语言。
他站在讲台上俯瞰着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詹姆斯·奥尔德森，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说得非常对，詹姆斯先生，”林怀恩语气平和，甚至带点“您说得都对”的敷衍感，“但，这......就是我要做的。”
詹姆斯·奥尔德森变了脸色，握紧了拳头，身体都在发抖，俨然已经到了暴走边缘。
这时伍尔夫·库恩也站了起来，他那张苍白窄脸面色铁青，绿色眼珠子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更冷厉的更致命的东西，“林先生，花旗集团的任何信贷和投资决策，都遵循严格的风险评估模型和全球统一的合规流程。你单方面设定的所谓‘报备’要求，不仅毫无法律依据，也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我们无法，也不会接受这种非市场化的约束。并且我会代表花旗向相关机构检举您的违法行为。”
说完伍尔夫·库恩没等他回话，便不轻不重地推开椅子，转身向着门口头也不回的走去。
詹姆斯·奥尔德森也推开了椅子，用标准的伦敦绅士腔调冷冷地说道：“Let us be clear: your standards demonstrate a profound and wilful ignorance of the very foundations of civilised conduct. It is remarkable， if tragic.“（“明说吧，你这就是在野蛮的践踏文明社会的底线。让人大开眼界，也让人不齿。”）
林怀恩注视着詹姆斯·奥尔德森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走向出口，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仿似投向他的武器。
这句话听上去很文质彬彬，但深受美式绅士教育的林怀恩知道，在上流社会这就是最严重的话语，相当于指着鼻子骂你不配为“人”。
所谓“人”，当然是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阶层，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只有他们才是人。
他在心中泛起了冷笑，他早就厌倦了这些伪君子的表演，每个人在表面上冠冕堂皇，每个人都在私底下腐朽堕落。
坐在旁边的邝燕妮，不得不跟着站了起来，向林怀恩投来一个尴尬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跟在詹姆斯·奥尔德森向宴会厅的门口走去。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离席抗议，像在即将凝固的湖面上砸开两道裂痕。全场所有人都在向着代表西方资本的大人物行注目礼，空气紧张得就想要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随着他们距离大门越来越近，也不知道谁带头，也站了起来，挪开椅子，跟着他们向后走，接着人越来越多，挪开椅子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一声一声，如同冰雹坠落在屋顶上。
剩下的，多是一些中小机构的代表，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好慌，不会被AOE波及吧？”的惶恐。当然，也有人眼中闪过“吃瓜看戏”或“暗中观察”的光芒，活脱脱的就是想看他的笑话。
林怀恩始终没有开口，淡淡的注视着詹姆斯·奥尔德森和伍尔夫·库恩走出了大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被“怼脸输出”的不悦。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场不太有趣的直播，甚至想快速滑一下，换成下一个，哪怕是擦边的。
他一言不发，直到起身的所有人都走出了水晶宫殿，大门重新关闭，他才环顾了一下台下还剩的那些人，刚才还熙熙攘攘坐满了的宴会厅，此时已经空了大半，八九十个宾客，也就二十七、八个人还在。
都是些来自小机构的人，除了东亚银行的陈锦泰和高盛的理查德·吴，实际上高盛的亚太总裁塔利布·麦凯恩也走了，理查德·吴只能算是以个人身份留在这里的，所以说其实有点牌面的机构都已经跳车了。
林怀恩扫了一眼那些脸色各异、屏息凝神的听众，他用比刚才更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宽容”的语气，问道：“还有谁，觉得今天的‘通知’难以接受，想和他们一起离开？”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像无形的探照灯，当这锐利的光线掠过陈锦泰的面容时，那双金鱼眼立即低垂下眼睑，掠过理查德·吴挂着轻笑的脸孔时，对方立即收起了玩味的嘴角.....当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面部瞬间，毫无例外的表情都有收紧，随后闭上嘴保持沉默。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林怀恩收回了眼神，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似乎是对剩下的这些人的表演表示满意。
“感谢各位留下。”他的语气仿佛刚才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连台词都平常的如同一切顺利，“接下来是宴席时间，希望菜肴能合各位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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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午宴在相邻的玻璃花厅举行，落地窗的一侧是曾经的荷里活公园，现在的“暖暖公园”精心修剪过的绿植，另外一侧则是壮观遗址般的上西楼。一盏盏水晶宫灯下是不那么传统的中式圆桌，上面摆满了由1881的米其林三星团队打造的精致菜肴，从阿拉斯加帝王蟹到法国黑松露应有尽有，酒水单更是奢华，从华夏白酒到各大酒庄的酒水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鸡尾酒调酒师在吧台边严阵以待。
然而，与食物的丰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就餐人数的稀少。最终留下的，不过寥寥十余人，还有几个人在宴会即将开始之前跟黎见月打了声招呼，找了个借口便快速跑路。
黎见月还在门口挽留一些人要走的人，林怀恩像是对此一无所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主位圆桌上自饮自酌。
而在他的背后，陈锦泰端着盛着一颗东星斑鱼头的餐盘，在王志宏身旁落座，动作自然得像早就预定了这个位置。陈锦泰将死不瞑目的鱼头对准了他的背影，声音压成仅有两人能听见的低频波段：
“今天这个场合，乔总没来，倒是王总亲自坐镇。看来总行对香岛这边的新‘风向’，评估级别调高了不少。”
王志宏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笑容如同标准公文：“乔总在申海参加年度工作会议，议题多，时间紧。我只是代为出席，学习观察。”
“观察？”陈锦泰的酒杯在指尖轻轻转了转，似笑非笑的问道，“那王总‘观察’出什么了？林公子刚才划的那条线，在您的地图里，算国界，算虚线，还是算……暂时可以忽略的涂鸦？”
王志宏放下刀叉，拿起湿巾擦了擦手，每个动作都精确得不带情绪：“华银国际的信贷政策，始终遵循市场规律与风险管理原则。任何个人的单方面声明，都不构成我们决策程序中的有效变量。我们看重的是实质的商业逻辑与合规框架。”
陈锦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精细计算的揶揄：“王总，您这话说得……比财务部的年度报告还滴水不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又低了半分，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可如果有些人，就是想当那个‘无效变量’本身呢？如果他的‘声明’……就是未来这里唯一生效的‘合规框架’呢......文家就没有意见吗？”
王志宏的神色凝重，“文家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官方代表。”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我，坐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林先生和华隆集团有密切的关系，而我们华银和华隆有很多信贷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