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龙的办公室距离“上西楼”不远,就在中环的E次方大厦十三楼。林怀恩挺喜欢这个楼层,“十三”,地狱楼层,听起来就不怎么太平,正合他意。
“十三”楼一整层都是严小龙的,一半作为他的强龙金融公司的办公场所,另外一半则是健身房。
林怀恩此刻正坐在严小龙的办公室里,桌子上摆着一叠资料,黄政宏一家人的资料。
傍晚时分,房间里亮着低饱和度的蓝光,洋溢着悲伤的氛围,巨型落地窗外是香岛永不疲惫的霓虹森林,楼下则是出过像是朱茵、黎姿、王祖蓝、邓紫棋、周润发.....等一众大牌的香岛演艺学院。
此刻正是放学的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生和女生涌出了学校,在校门口欢笑停留,坐在蓝色冷光中的林怀恩,就隔着闪烁着霓虹的空气俯瞰。
房间角落的健身区,罗智威和越南仔正沉默地锤炼肉体。罗智威的拳头裹着绷带,一次次沉重地击打着沙包,发出类似心跳的闷响。越南仔则对着杠铃较劲,颈侧青筋微凸。
茶几边,郭世豪揽着弟弟郭世超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一次模考而已,人生是长跑,不是冲刺。考试还有小半年时间,不要太有压力,现在哥哥有钱了,真考不好,哥哥还可以送你出去读几年书,换换空气。”
郭世超的眼睛却越过哥哥,黏在罗智威偾张的背肌上,小声嘟囔:“读书,读书有个屁用啊!还不如趁早出来混....不是,哥……我就想跟威哥学点真本事,炒炒币,搞搞Web3,那才是未来财富密码。”
“你跟他学本事?我可求求你了,跟谁学,都不要跟他学啊!”
“FXXK……”罗智威停下动作,转过身,汗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我怎么了?我罗智威现在混得不算人模狗样……啊不,出人头地吗?”
“你不是抱紧了林少的大腿啊,你就是答辩......”
“那不正说明我眼光毒,会站队?”罗智威挑眉,居然还有点小得意。
.........
争吵中郭世超却偷偷看向了林怀恩,不敢多看,小心翼翼的眼睛里全是疑惑。大概是不明白....陷在那张过于庞大的黑檀木办公椅中,像王座上的沉思者一样,安静坐着的少年有什么厉害的?
电视屏幕的荧光在房间里闪动,正冰冷地播放着“上西楼”火灾的专题报道,那肃穆的声音就像是他面前的鸡尾酒里的冰块,缓缓的旋转着。
“据悉,当晚上班的人数并不多,晚会已经散场,主要是在六十六楼宴会厅参与宴会的各界名流.....但有上百位上西楼的工作人员躲藏在万树青先生办公室内侥幸逃生……此次大楼的起火原因已经确认,是位于一楼的煤气管道泄漏,导致的火灾,大火沿着管道和电器线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几乎毁灭了整栋大楼.....”
女主持人念着稿纸,没有什么感情。
林怀恩回过头注视着电视机却在思考,这轻易揭过的背后究竟是关音和关家的缘故,还是白云观的缘故?或者两者皆有。
文家现在肯定不敢吭声,他们只会缄默,巴不得这件事的热度快点过去......
电视里的灾难叙事还在继续,突兀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打断了平淡的稿纸念诵。
罗智威看了眼林怀恩,见他点头,扶住了沙包说道:“进来。”
吴少峰推开了门,他先一步进来,拉住了办公室的木门。紧随其后的黄政宏,则像一把刚出鞘的、过分耀眼的仪仗刀。他一身萨维尔街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蜡收拾得一丝不苟,嘴角那抹笑意精准地停留在礼貌与傲慢的临界点。
“林少,”吴少峰开口,声音有点无奈,“黄律师来了。”
黄政宏已径直踱到办公桌前,用指关节轻叩两下光洁的桌面,声音清脆,“林先生?时间成本你我都很清楚。”他语速轻快,带着律师特有的、将一切视为交易的笃定,“富华大厦的麻烦,五千万。今天达成和解,我确保租户与房东公司不再发声。否则.......”他耸耸肩,一个完美的职业化动作,“元旦后我们只能在法官面前聊天了。当然,那会是个对您不太愉快的故事。”
林怀恩的目光终于从电视上那片虚幻的火海剥离,缓缓的转动了下椅子,面向黄政宏。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舒展得像在邀请友人喝茶,“黄律师,请坐。”他微笑了一下,保持着绅士的优雅,“圣诞节前你都说只要两千万的,怎么才过了个圣诞节,就变成五千万了?”
黄政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姿态优雅地落座,身体微微后靠,他转头看了看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机,“林先生,林家现在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更何况有句老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指尖随意点了点电视机,“今时不同往日。上西楼这场火,听说把万树青都烧死了?”他笑着说,“你的形势很不妙哦。”
林怀恩没有接这个话锋,反而微微偏头,眼神略显放空,仿佛沉入某段旧日时光,“记得小时候,我爸爸经常提醒我:人不可因身份而自觉高人一等。傲慢如同脱离重心的物质,它赋予你上升的错觉,但宇宙终会以它的方式,修正一切失衡。你施加于外的力,迟早会以同样的惯性,作用回你自己身上。”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黄律师,令尊一定非常宠爱你,替你承担了许多吧。”
黄政宏一怔,随即下颌线微微收紧,那份骄傲变得更为具象:“当然。家父黄启元,在香岛法律界还是薄有微名的。我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言传身教。”语气里是天经地义的优越。
林怀恩轻轻颔首,语气如同叹息,“那这更显得不公平了。”
“不公平?”
“您看,您有一位慈爱你的父亲保驾护航,前程似锦,所以可以如此从容地在这里,为我本已艰难的处境,再增添一个昂贵的注脚。”他看着黄政宏,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点遗憾,“而我,我爸爸死了,我得自己学着掂量每一种代价。这样看来,这场官司,我似乎已经输定了。”他摇了摇头,“不公平。”
黄政宏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宽容,“林先生是明白人。既然明白,五千万,我可以给林少打个九点九折,这完全是看在吴少峰的面子上,也是我与林先生的缘分。”
“九点九折?”林怀恩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杯沿一抹即将消散的水汽,“那倒是不必。”
黄政宏身体前倾,如同逼问般说:“所以林少愿意和解吗?”
“和解当然没问题,但在和解之前,有条即时新闻,我想黄律师或许会感兴趣。”他温文尔雅的发出了邀请,就像是在请黄政宏赴宴,“希望黄律师和我一起观看一下。”
“新闻?”黄政宏重新坐直,狐疑的问道,“什么新闻?”
他笑了笑说道:“你看了就知道。”
黄政宏扬了下下巴,“你换台就是。”
“还是得征得您的同意才好。”林怀恩不紧不慢地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指尖按下了“13”。
电视机上的画面骤变,香岛卫视的紧急新闻标识尖锐地切入。镜头剧烈摇晃,聚焦于半山区一条被誉为“铂金丝带”的私密道路。一辆黑色奔驰S轿车,如同被巨兽踩扁的金属礼盒,扭曲地镶嵌在一辆大货车的前部。救援人员正从变形的驾驶舱里,小心翼翼移出一具已无生气的躯体,盖上白布。
现场记者拿着话筒语速急促:“……据悉,车主系本港资深律政界人士黄启元先生,疑似大货车司机突发癫痫导致车辆失控,直接撞击在宾士的驾驶室一侧……”
空气凝固了。只有电视里混乱的现场音像针一样刺入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