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婴孩便是暗梦。
赤身裸体,一根脐带垂落地面,与身后阴影相连。
祂往前走,脐带便拖着往前,胎盘浮现,包裹着祂。
胎盘之后,更大的轮廓似一位母亲。
婴孩向前走,母亲也向前走。
但是母亲走得更快,最终胎盘追上了婴孩,肚腩又追上了胎盘。
合一包裹,层层叠叠,向前走来。
那位母亲似乎终于是人形,穿过了那炼狱之门,脚步停顿又迈出,踌躇着,仿佛见到心爱之人的少女,含羞低头,抬眸望向黎志。
“你好,我名为真理母亲。”
祂用着人类言语,一边说着,一边迈开小小步伐,又慢又急切,仿佛想要冲过来,又仿佛担心吓跑了黎志。
就在这般步伐节奏中,祂如同人类一般行走着,嘴中念念有词:
“我呼唤黎志,我祈求黎志注视。
“祈求一道过往时代蔓延至今之影子。
“祈求过往美好成真之记忆。
“祈求心中所思之身形走出心灵。
“降临于昨日今日……明日。”
祂见黎志没有动作,又如同人类一般怯生生说道:
“你说我离人太远,我正在改变。
“我愿接受你的一切污染,只为离你更近一点。
“用你所有的手段来污染我,我心甘情愿,随你施为。
“拿去吧,拿去吧!
“我所有的权柄与身躯,圣火的所有权柄与身躯,暗梦的所有权柄与身躯,还有命运的……哪怕弃若敝屣,或是物尽其用,都随你。
“还想要谁的?我帮你去取,可以吗?”
祂望向黎志,脸上神色或如母亲般慈爱宠溺、或如暗恋者般期待珍视、或如女孩仰望父亲一般可爱柔和……
于无穷无尽的可能中变换着,似乎在等待黎志露出笑容的一瞬间,根据黎志的意愿来定格。
定格成任意黎志最喜欢的模样。
无论这模样为何,祂都愿意,因为这是黎志喜爱的。
“祂们都不知你,祂们都是假意。只有我知你心,知你想要新纪元为何物,知你想让神化身为人。
“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我准备好了。”
祂提起裙摆,挺着圆滚滚的腹部与乳房,娇俏转了一圈,展示自身与人类一样的身体。
“我知你手段,我接受你的一切约束,在新的纪元,我想进入你的人世间。
“我愿立定承诺,你说如何便如何,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可以放弃一切。
“若你要审判我的罪过,惩我罚我,我也无怨言。
“我知我无心的触及便让许多人身死,我愿忏悔弥补,助其复活。
“我知这世间神皆是你的敌人,我愿为你身先士卒,以最小的代价、最低程度的灾难,让祂们乖乖听你的话,与你共创全新纪元。”
“这个未来,合你心意吗?”
裙摆高高掀起,真母坦诚赤身。
群山·黎志丢掉了手中【预见】,以贤者心智,他竟然陷入了痴愣。
仿佛遭了污染一般。
但并没有任何污染,那只是【预见】中的未来一幕而已,只是虚幻光影画片,只是一段发展、一段故事,本质纯粹。
那人世间所有占卜师头顶的至高权柄,就如同普通玻璃球般坠落在地,弹起、滚动。
他无法相信自己所见,但【预见】之中就是如此。
随着风吹过,紊流布雨带来欺真之连接,群山所见的未来呈现在所有黎志眼中。
这一瞬,黎志简直要怀疑,真母是不是疯了。
或是这命运的眼珠子里,被真母或者命运自己留下了什么手段。
即便【预见】曾被封印在亏格的肚子里,但那时亏格已经被真母割舍、被自性夺走,自性虽没有消化,但亏格在封印【预见】之前,也已经与真母没有了联系。
【预见】中所呈现的,便是最有可能的未来,那个所有人都会面对的未来。
“窃梦上层本质,正在变化。”旧梦先生平抑呼吸,这个被雅哥德预言提醒、在圣火暴露的计划中早已呈现的时刻,终于到来。
但窃梦的尽头,却没有火焰,只有……真理!
“启智的上层本质,也发生了变化,真理母亲,来了。”黑猫·黎志抖了抖胡须,面色无惧。
战斗场地之上,正上演泡沫与黎志的终局之战,作为1v1擂台战的收尾。
泡沫发觉,世间发生了变化。
最显眼的,自然是太阳怀孕。
其次则是先前因保险起见控制起来的圣火眷者·熔炉,变了,变为了普通魔法师,身上火焰领域权柄的投影位格完全消失。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逐日、残朽身上,神眷消失,让他们回归普通。
人世间的火焰,除开原本自然无主之火,大部分回归了太阳,少部分与梦境勾连。
若是有火元素魔法师向圣火祈祷,则不会再收获任何回应。
而天上那怀孕的太阳……
隐约变大了一些,变得更炽烈了一点,仿佛离人世间近了。
泡沫想要去擦额头的汗水,但戴着头盔擦不到。
祂回想起黑猫刚对祂说的,圣火之事与祂无关,便定了心神,专注于黎志交给他的任务。
泡沫对全场观众说道:
“神眷者与魔法师,若抛开个体差异单论群体,是无法相互战胜的。
“当神眷者强大至品尝等阶时,例如我便是品尝,黎志同样是品尝。魔法师便可向神眷者祈祷,获得神眷者的力量,根据魔法师的智慧构建更强的术式,为魔法大厦添砖加瓦。
“当魔法师的魔法强大且精巧时,神眷者亦可以学会使用魔法师的魔法,反过来对付魔法师。”
说着,祂召出了属于祂的幻想朋友黎志,与斯坦顿的幻想朋友黎志对峙。
祂介绍气泡沫在灵魂领域的强大,介绍着泡泡自稳定的水体结构,介绍着泡沫让真实物质脆化消散的原理,仿佛这不是什么战斗,而是祂泡沫的能力展销会一般。
天上的太阳,又变大了一点点。
黎志望着那太阳,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那亘古之日的尸骸,离人世间越来越近……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忽然,他听见了一道异常的祈祷。
并非人世间任何一人的祈祷声音,那是源自梦中的祈祷,源自天空至高处的祈祷。
是群山在【预见】之中听到的那一道祈祷。
真理母亲的祈祷。
祂没有选择利用暗梦对于窃梦、启智的联系,强制将黎志拉入梦中,而是用这祈祷,邀请黎志前往。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
真母要说的话语,黎志已经通过【预见】听见。
真母的意思很明显,随你,你愿来与我相见便相见,若是不愿相见便不见。
但是……天上太阳越来越大了,正常不过圆盘大小,此刻却已经大了一整圈,比平日里更灼热真切。
即便只是这样一点点变化,却也让火焰躁动,让光芒刺眼,让普通人感到不适。
而那太阳,还在缓慢变大。
那般明亮灼热,让周遭观众纷纷抬头,泡沫也停止了讲述。
圣火失去了一切,祂疯了。
自性的声音极罕见带上了急切:
“亲爱的伙伴,被装进亘古之日肚子里的圣火,决定毁灭一切,祂一切积累都不要了,自身存在也舍弃了。祂意图自尽,也要拖着旧神坠落世间,怎么办?”
谁能扛下太阳?
幻想朋友黎志看见,自己面前,真理母亲笑道:
“这个未来,合你心意吗?”
与群山看见的一模一样,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
“把完整的逐日权柄给我。”黎志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对真母恶语相向。
那一轮太阳,若是真的降临人世间,一切都无用。
他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无法阻止一轮坠落的太阳。
宿命无法撼动太阳。欺真唤醒不了太阳。幻想朋友无法影响一轮太阳。【信誉】、【团结】都对付不了一轮太阳。
强大到一定程度的陈酿或许可以,但那太阳远远超过当前陈酿权柄的承载极限。
圣火于那尸骸之中已经回归本质形态,失去了对于人世间的一切理解,失去了灵魂与精神,即将死去,再无法沟通交流,更遑论操纵。
纯粹之火,无法用幻想朋友影响。
也无法用宝藏取出这太阳的胎儿,力量太过庞大,取出之时人世间与太阳降临无区别。
亦无法用宝藏于过去中改变,宝藏神眷本身是无法改变过去的,一切对于过去的改变,都要基于未来发展之中【使用宝藏时的局面不变】这一基础,才能对过去施加改变。
如果是圣火或者大地,故意操纵的太阳,他都可以应对,能直接对圣火和大地下手。
但唯独此刻,他通常使用的那些办法失效了。
唯有逐日可以……
“圣火归家时,逐日不小心损坏了。”真理母亲说道。
黎志深深吸了口气:
“无烬、残朽呢?”
“就在那片火焰里,你可自取。”真理母亲站在炼狱之门中,指着身后炼狱,说道:
“它们虽然源自亘古之日,但是无法操纵影响亘古之日分毫。是圣火相当失败的消化,相信我,它们没用的。”
在这梦中,一片无穷火海中沉浮着破碎神权。
黎志盯着真理母亲,神色渐冷道:
“你明知圣火的图谋。”
真理母亲走上前,想要握住幻想朋友黎志的手,但这只是幻觉,祂没能握住。
祂表情中满是沮丧,说道:
“我不过是让圣火回到祂母亲的肚中,让祂反省一下而已,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善良,没有彻底杀死圣火,不过让祂归家而已,我怎知祂竟自暴自弃了?”
真母一副幽怨神色。
仿佛怨那圣火不讲道理,仿佛怨那圣火心智脆弱。
一切都是圣火的罪过,与祂无半分关系。
不过,祂随即如人类一般欣喜笑道:
“这样也好,我可以再送你一个拯救世间一切的未来,一个你独自斩杀罪神圣火的未来,好不好?”
说着,祂这人类身躯,拍了拍因怀孕鼓起的肚子。
肚中孩子挣扎跳动。
最终不知怎么,下方吐出来一段脐带。
那脐带被真母拿在手中,想要递给黎志:
“完整的【启智】权柄,母亲哺育婴儿离不开它。现在,你什么都不缺了。
“去成为救世主吧。
“去成为新时代的主人。
“我说了,我愿立定承诺,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所有权柄任你自取。我唯一索求,便是得到你的原谅,在你的新时代里获得一个位置,让我成为你新纪元的一部分。随后便随你处罚约束,可以吗?”
【此旧神许诺……】
望着系统跳出来的防骗能力,黎志此刻心思却不在此,只是随手点了确认让真母履行承诺。
祂是故意的……祂嘴上说的与祂做的不相符……
圣火的母亲是亘古之日,真母让圣火归家,消除了圣火这些年所有所有积累,而圣火本身便有让太阳降临的计划,此时再无生还希望、与人世间的所有连接断开,圣火的选择是可以预料的。
本应由自己亲手杀死的圣火,由暗梦、真母、命运摘走了战果。
而命运已死,暗梦成为真母腹中子,最终真母竟反过来利用圣火的布置,给自己布置了一次强选。
如果不想让人世间毁灭,他实际上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好一手“我制造麻烦,我解决麻烦”的戏码!
“启智如何对太阳生效?它是死的。”黎志按捺住怒意,与那真母问道。
“我的心在你那里。我是指新芽。”真理母亲笑道。
“太阳里又没有水。”
“谁说太阳里没有水?纯水之所以存在的本质,便是水与世间万物融合共存,你将溶融放回纯水残躯之中。试一试,让水融入太阳,祂若无水,你便让祂有水。”
真理母亲依然微笑,如同课堂里的老师,尽心尽力讲解,仿佛早已预料到黎志的提问:
“溶融与新芽,因为你的缘故,我其实不敢消化切分,专程留给你的。”
祂弄出的问题,祂竟真的有解决方法。
黎志仿佛想通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那一枚装着纯水残躯的【另一个发展】。
里边是布鲁诺,是拉姆城,是假说,是失序的三位眷者。
而这些之上,陈酿之中,飘着那巨大的纯水残躯。
“你……”黎志盯着那命运亲手交给他的【另一个发展】,感受到了真母的算计。
真母谆谆教导,温和慈爱,极有耐心,伸手想要指点:
“还需要一些帮助吗?我并不是要我的污染重归世间,你也不用将纯水残躯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