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狂风雷鸣不止。
顾晏不再等待,亦不再言语。
那一声声“死战”的咆哮,就是吹响的最后号角。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嘶鸣,
旋即他整个人就犹如一道离弦的利箭,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冰雹与箭雨,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那片被泥泞、血水和蒙古军阵填满的死亡地带!
“随少帅——冲!”
岳雷须发贲张,长剑一挥,紧随其后。
在他身后,是重新凝聚起钢铁般意志的顾军将士。
他们不再是被动承受天威的哀兵,而是主动挥刀向天、向敌的逆战之师!
战斗,在天地之威的“眷顾”下,进入了最惨烈、最原始的阶段。
狂风撕扯着战旗,冰雹砸在铁盔上发出密集的爆响,天地间一片混沌。
铁与血,泥与骨。
滏水河畔此刻已无任何战术与阵型可言,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蛮力碰撞与生命消磨。
顾晏那决死的冲锋,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蒙古军看似稳固的阵列。
但这一次,铁钎遭遇的不再是松散的油脂,而是冻得坚硬、又被“天眷”信念浇铸过的铁板。
蒙古士兵的眼神变了。
最初的惊疑被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狂热取代。
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军令或赏赐而战,而是确信自己正沐浴在腾格里的荣光之下,为践行“天罚”而挥刀!
风雨冰雹打在身上,非但没让他们退缩,反而更添几分“与天同威”的错觉,喉咙里爆发的战吼嘶哑却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为了大汗!为了长生天!”
他们不再讲究什么精妙的配合,只是凭借一股蛮勇,前仆后继地涌向顾晏和他带领的那一小簇尖兵。
泥泞?
他们同样在泥泞中打滚,但人多势众,倒下一个,立刻有两个踩着同伴的躯体扑上来。
箭矢?
他们顶着顾军被风力削弱大半的零星箭雨,毫无畏惧地拉近距离,用弯刀,用骨朵,用一切能造成杀伤的武器,进行最血腥的贴面搏杀。
顾晏的冲锋迅速陷入了泥潭——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人肉筑成的死亡泥潭。
他每一枪刺出,都能带走一条性命,但立刻有更多的手臂抓住他的枪杆,有更多的刀锋劈向他的战马。
亲卫们拼死护卫,用身体为他挡刀,很快便如同被巨浪拍碎的礁石,一个个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兵刃之下。
“噗嗤!”一柄弯刀掠过顾晏战马的前腿,战马惨烈地嘶鸣一声,前蹄一软,带着顾晏向前栽倒!
顾晏反应极快,在落马的瞬间蹬鞍跃起,长枪顺势横扫,将两名趁机扑上的蒙古兵扫翻,自己则踉跄落地,陷入齐膝深的泥浆。
落马,在这等乱军之中,几乎是致命的!
周围的蒙古兵发出一阵嗜血的欢呼,如同见了血的鲨鱼,疯狂地围拢上来。
长矛从四面八方攒刺,弯刀劈落。
“少帅!”远处的岳雷看得心胆俱裂,怒吼着想冲过来,却被更多的蒙古军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顾晏落地瞬间便已陷入绝地。
他背靠着一匹倒毙的战马尸体,长枪舞动如轮,格开刺来的矛尖,荡开劈落的刀刃。
但范围太小,敌人太多!
一支长矛擦着他的肋侧划过,甲片破裂,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柄弯刀砍在他的肩甲上,火星四溅,震得他手臂发麻。
泥浆严重限制了他的步伐,每一次移动都异常吃力。
他就像一头陷入狼群的受伤猛虎,依然凶悍,依然能瞬间撕裂靠近的敌人,但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增加,动作也因体力的飞速流逝和环境的极端恶劣而逐渐迟滞。
鲜血混着泥水,将他染成了一个可怖的血人。
而蒙古军,则踩着同伴和顾军士卒的尸体,踏着猩红的泥泞,源源不绝。
他们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杀死顾晏,不仅仅是无上功勋,更是对长生天最好的献祭!
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完全不计伤亡。
更大的危机来自空中。
城头的蒙古弓箭手在军官的嘶吼下,竟开始进行覆盖性的抛射,箭矢如乌云般落下,不分敌我地覆盖着顾晏所在的区域!
他们宁可误伤自己人,也要用箭雨将这片死亡区域彻底淹没!
别忘了,天象可在助力蒙古军!
这些箭矢或许在平常还不会直接造成致命伤。
但在当前的天象之下帮助之下,无疑是大大加大了箭矢的威力。
同样也在限制着顾军的战斗力。
“举盾!!”有顾军士卒嘶声提醒,但在这泥泞混乱的肉搏中,哪里还能有效举盾?
箭矢尖啸着落下,穿透皮肉的声音、钉入泥地的声音、以及中箭者的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无论是蒙古兵还是残存的顾军,都在这一刻遭到了无差别的打击。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扑倒在泥浆里,鲜血迅速洇开。
顾晏挥枪拨打箭矢,但仍有数支箭擦身而过,带走片片甲叶和皮肉。
一支狼牙箭更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背靠的马尸,箭羽剧烈颤动,离他的脖颈不过寸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此刻这滏水河畔,便是活生生的修罗场。
风雨助涨着杀戮的疯狂,泥浆吞噬着滚烫的鲜血和生命,冰冷的箭矢不分敌我地收割。
而两股同样决绝的意志,就在这炼狱般的环境中,进行着最野蛮、也最惨烈的消耗。
顾晏身边的空间被越压越小,呼吸间满是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他左臂的旧伤剧痛无比,右腿的伤口在泥水中浸泡后传来麻木与刺痛交织的感觉。
视线开始阵阵发黑,耳畔除了风雨、喊杀、惨叫,还有自己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但他仍旧没有倒下。
在奇力卡、耐力卡等道具的加持之下,尤其是再加上他本就不凡的属性,如今越是到了绝境顾晏的实力就愈发的强横。
纵使是面对着千军万马,他仍是丝毫不乱。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他都在不断的收割着性命。
然而,天象的压制无处不在。
纵使顾晏再怎么勇猛,纵使顾家军再怎么不计生死,可人力在这天象面前终究是太过微弱。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
胜利,或者说冲垮眼前这最后一段防线、威胁到真定城门的可能,似乎就在眼前。
但却又无比的遥远。
风雨厮杀之中,顾晏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城门前方那片相对开阔地,看到那里蒙古军官惊慌调度的身影,甚至能看到城头铁木真凝望下来的模糊轮廓。
这段距离,在平日对他而言不过几个呼吸的冲刺,此刻却如同天堑。
泥浆死死拖拽着他的双腿,每一次试图向前挪动,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而迎面的狂风更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迫着他,消耗着他。
箭矢依然不时从头顶尖啸掠过,即便不再密集覆盖,但偶尔一支冷箭,便足以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再受重创。
蒙古兵的围攻越发疯狂。
他们看出顾晏已是强弩之末,攻势更添几分嗜血的急切。
一个蒙古勇士嚎叫着合身扑上,不顾胸口被长枪洞穿,用最后的力量死死抱住枪杆。
顾晏猛地抽枪,竟未能立刻抽出,旁边两柄弯刀已交错劈下!
他被迫松手弃枪,侧身翻滚,险险避过刀刃,泥浆溅了满头满脸。
未及起身,又有几支长矛毒蛇般从不同角度刺来!
他在地上狼狈翻滚,抓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弯刀,格开刺向面门的一矛,另一支矛却狠狠扎进他左肩胛骨下方!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斩断矛杆,但那矛尖已留在体内。
动作彻底变形,踉跄着几乎跪倒。
“他不行了!杀了他!”
蒙古兵兴奋地狂吼。
更多的敌人涌上来,兵刃反射着天光,映照出他们狰狞而狂热的眼神。
顾晏单手拄着断矛杆,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环顾四周,岳雷那边只剩零星的抵抗,被彻底隔绝在外;身边还能站立的顾军士卒已寥寥无几,且个个带伤,被分割包围,自顾不暇。
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流进脖颈。
他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那阴沉得仿佛要压垮大地的苍穹。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场注定倾覆的逆举奏响哀歌。
悠悠苍天……
他心中蓦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不甘。
顾氏千年,披肝沥胆,所为者何?
除却一身之外。
不过是想让这世间少些饥馑流离,多一分生民喘息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