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整,突围继续。
因为真定城已然丢了的关系,顾晏如今不得不选择其他方向,绕路而行。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冬日的原野与丘陵间。
两千余人,人人带伤,步履蹒跚,战马所剩无几,更多的将士相互搀扶,在冻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杂乱足迹。
饥饿开始成为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最后一点干粮早已耗尽,沿途能吃的草根树皮也越来越少。
这一路,注定艰难。
而顾晏这一次也切实履行起了自己的承诺。
他并未如往昔一般杀在最前方。
而是如同一个小卒一般,跟随在整个队伍的身后,为大军殿后。
对此,顾易同样并未进行干涉。
并非是不怕顾晏出事。
只是因为局势所迫。
在道具的加持之下,不仅仅是伤势同样还有着温饱等各种问题,顾易都已经通过道具为顾晏解决了。
无论是为了军心也好,亦或是大局也罢。
顾晏在这个时候都需要站出来。
若是连他都只顾着自己逃命,那这些人的人心便不可能再聚回来了。
唯有生死,才能衬托人心。
当然,蒙古军的追击自是不可能会中断。
顾晏已经真正到了最为虚弱的时候,铁木真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最关键的是,他如今已经占据了真定城。
说白了,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真定城内的粮草给了他底气,同样也已然将顾晏的虚弱与疲惫彻底显露了出来。
想要除掉狮王。
不趁着它最为虚弱的时候出手,又岂会再有相同的机会?
而这,更是加剧了此番的艰难。
顾晏根本不敢让大军停下。
只能不断的召集可战之士,为将士们争取时间,不断的朝着既定路线出发。
杂草,树皮.....
也好在河北大地并未发生那种流民遍野的情况。
这给了大军一次次的机会。
虽然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营养,可到了这种时候,也已然是顾不了这么多了。
当然,顾晏所说的活路,同样也不在此。
而是河北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
夜。
残月如钩,寒星寥落。
顾晏率着这支已不成队形的队伍,在丘陵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上蹒跚前行。
白日里又一次摆脱了小股蒙古游骑的纠缠,代价是十几名断后士卒再未归队。
极度的疲惫和饥饿,让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许多士卒几乎是闭着眼睛,被同伴拖着往前挪。
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房舍轮廓,是个村子。
但死寂无声,没有犬吠,没有灯火,连一丝活气儿都没有,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斥候小心摸近探查,很快回报:“大帅,村子是空的,看痕迹撤离有些时日了,屋里能搬走的东西都没了,水井……也被填了。”
众人心头更沉。
又一个被战火和恐惧清空的村落。
这意味着,今夜连个遮风的屋檐都难寻,更别提找到任何补给。
“绕过去,去东边那片林子。”顾晏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指了指远处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黑松林,“注意脚下,保持安静。”
队伍默默转向,如同疲惫的幽灵,滑过死寂的村庄边缘,朝着松林挪去。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凄凉。
松林比想象中更密,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质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
顾晏走在队伍最后,脸上始终警惕。
突然,前方传来短促而压抑的低喝和兵器出鞘的轻响!
“有埋伏?!”
顾晏心头一凛,强提精神快步上前。
只见先头部队的士卒正紧张地围成半圆,刀枪指向林中几处黑暗的角落。
而在那些粗大的松树后面,隐约有更多窸窣的动静和压抑的呼吸声传来,显然藏着不少人。
“什么人?出来!”带队校尉低声喝道,声音带着疲惫的狠厉。
沉默。
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顾晏排众而出,示意士卒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嗓音道:“林中是哪路乡亲?”
“我等乃顾氏麾下士卒,途经此地,绝无冒犯之意。”
“若是惊扰,还请海涵,我们这便离开。”
又是片刻的寂静。
然后,一处树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汉,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顾晏,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但甲胄制式依稀可辨的士卒。
“顾……顾家军?”老汉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真是……顾家军?”
“正是。”顾晏抱了抱拳,“老丈,我等……”
他话音未落,那老汉却猛地从树后钻了出来,也不顾危险,踉跄着扑到近前,浑浊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顾晏的脸,尤其是他染血破损却依稀可辨的玄甲和手中那柄长枪。
“是顾帅!是顾帅啊!”老汉突然激动起来,回头朝着林中压低声音喊道,“出来!都出来!”
“是自己人!”
“是顾帅!顾家军来了!”
随着他的呼喊,松林深处,影影绰绰地站起了更多的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还有少数几个握着简陋武器的青壮。
他们个个面有菜色,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看向顾晏等人的眼神,却从最初的恐惧,迅速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激动、悲戚和希冀的复杂情绪。
“真是顾帅……”“老天爷,顾家军还没败……”“顾帅还活着……”
低低的议论和压抑的啜泣声在林间弥漫开来。
很快,顾晏弄清了原委。这些百姓正是来自刚才路过那个空村——柳庄。
蒙古游骑前几日扫荡过来,他们提前得到风声,舍弃家当,全村人躲进了这片祖辈都知道的、地形复杂的秘密松林。
已经躲了四天,带的有限粮食快要吃光,又冷又怕,不知前途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