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七月。
江南的盛夏,闷热潮湿,蝉鸣聒噪。
应天府表面依旧维持着天子出征后的平静,市井喧嚣,漕运如常。
但暗地里,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然涌动至表面。
万俟卨的清洗愈发酷烈,牢狱人满为患,菜市口隔三差五便有无辜“通北逆党”的人头落地。
血色浸透了青石板,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整个应天府没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而对于这一切,远在北疆的赵构却仍是完全不知,几乎所有人都断了他这个皇帝的消息。
......
开封府,金国行宫。
完颜迪古乃接到了万俟卨发出的最后一道密信,信中详陈应天府内已安排妥当,城防尽在掌握,只待王师。
他放下信笺,眼中锐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传令三军,即刻集结!”
完颜迪古乃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压抑许久的野心,如同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没错,就是野心!
如果说,以往的完颜迪古乃还有着反抗压迫的心思在,那如今的他就是早已转变了阶级!
而其的野心也自是会随着身份的变化而不断滋生。
先前暂缓攻势,也只是为了应付顾晖。
而且以如今的局势来看,这也并非是一个失败的策略。
至少,如今对于他而言,就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目标,应天府!”
完颜迪古乃的目光扫过麾下如完颜兀术等一众悍将,“赵构小儿自缚手脚,将江南膏腴之地拱手相送,我等岂能辜负他这番‘美意’?”
“儿郎们随朕南下,取他赵宋根基!”
命令既下,金国这台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精锐骑兵率先出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铁蹄轰鸣,踏碎了中原夏日的沉闷。
他们避开赵构重兵屯集的区域,选择防御相对薄弱的路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南穿插。
沿途州县,猝不及防。
金军铁骑并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攻防,而是如同旋风般掠过,目标明确——财富!
他们冲入官仓,搬空府库积存的粮秣、银绢;
闯入富户豪绅之家,洗劫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截停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将满载的货物据为己有。
哭喊声、求饶声与金兵发现财宝时的狂喜呼喝交织,富庶的城镇村落转眼间被掠夺一空,只留下一片狼藉与绝望。
完颜迪古乃有意纵容甚至鼓励这种劫掠。
此举既是为了以战养战,也是为了用恐惧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摧垮江南的抵抗意志,并向所有观望者展示,谁才是此刻真正的主宰。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一方面。
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他无法完全限制他手下的大军。
这与声望无关。
只是他们这些外族之人该有的野性。
若是强行限制,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这就是完颜迪古乃的聪明之处。
他与赵构不同。
他并不是生来就站在最高点的帝王,而是真真正正从底层走出来的存在。
他太清楚手下人若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大军一路肆虐而过。
而此时的应天府,在万俟卨的“经营”下,已然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当金军的先锋斥候出现在视野中时,城头象征性的抵抗很快就被城内早已被收买的守军瓦解。
城门在“内应”的接应下缓缓打开,完颜迪古乃率领的主力,几乎兵不血刃地开进了这座南宋的行在。
万俟卨率领一众投诚官员,跪伏在城门内侧,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谄媚:“罪臣万俟卨,恭迎大金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丑陋的嘴脸在此时彰显的淋漓尽致。
一众身穿着锦衣官袍的九州官员就这样跪在了外族皇帝身前。
纵使写完颜迪古乃同样也是身穿着皇帝的衮服。
但这一刻,仍是十分的丑陋。
于冥冥之中。
甚至就连顾易都看到了这一幕。
纵使他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亲眼看到这一幕之时,他却仍是感觉到九州的有些东西仿佛是碎掉了。
这是顾氏千年来所经营的大势。
是九州不为外族所动的历史。
但他又能做些什么?
顾氏又能做些什么?
随着历史的不断向前,这一天终究会来,绝非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能够轻易阻拦的。
不,也不尽然!
至少....顾晖还在!
应天府外,完颜迪古乃骑在骏马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却已易主的城池,以及眼前卑躬屈膝的“功臣”,脸上露出了征服者的笑容。
他挥鞭直指城内:“接管府库,控制要冲!传朕旨意,肃清残敌,但有抵抗,格杀勿论!”
“杀!!”
金军迅速涌入,控制了各门、府衙、武库和粮仓。
应天府,这座赵宋政权南迁后的政治心脏,在内外勾结下,几乎未经历大战便宣告陷落。
城中的财富,尤其是赵构朝廷积攒的巨额财帛,尽数落入金军之手。
......
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
当满载着惊恐与绝望的零星溃兵、以及从南方逃难而来的士民,将“金军破淮西”、“应天陷落”、“万俟卨献城”的惊天噩耗带到赵构那庞大的九宫龟甲连环大阵时,整个宋军大营,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死水,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血的将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声音凄厉,“应天……应天丢了!”
“万俟卨那狗贼投了金虏,开门揖盗!”
“金主完颜迪古乃……已经入驻行宫了!”
原本还在对着阵图自鸣得意的赵构,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几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红晕。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红,随即迅速褪成死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指着南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胡言乱语!”他身边一个近侍尖声呵斥,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千真万确啊陛下!”那将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虏骑正在四处抄掠,江南……江南各地乱成一团了!”
“粮道……我们的粮道彻底断了!”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面无人色,他们赖以支撑的粮饷、退路、乃至法统象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赵构精心构筑的“龟甲”,非但没能保护他们,反而成了将他们与末日隔绝开的、最后一道可笑又可悲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