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文成侯顾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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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去形容这一战?
又该怎样道尽这段史实?
当顾晏的尸体倒在滏水北岸的那一刻起,一个辉煌的时代已然逝去。
同样的,属于顾氏这片改革势力也将迎来最终的清算。
不,不仅仅是他们。
于铁木真而言,当顾晏这个最后的阻碍终于被除去之后,所有人都将会迎来他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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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城。
当周延儒见到铁木真之时,明明早已在心里不断告诫过自己,自己绝对不应该丢了大宋朝廷的脸,但甫一见面,他的头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府衙之内,周延儒低着头,不敢直视上首那道如同盘踞于王座上的雄狮般的身影。
此刻的他那些既想保全朝廷体面、又试图提醒“盟约”的言辞,但万般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铁木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南朝督师,目光里没有丝毫对待盟友的客气,只有一种打量猎物的审视,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玩味的轻蔑。
博尔术、木华黎等大将分列两旁,脸上同样挂着不加掩饰的倨傲与嘲讽。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周延儒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督师,”终于,铁木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在周延儒的神经上,“抬起头来。”
“让本汗看看,亲手将刀递向自家圣城、逼死顾晏的南朝重臣,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他丝毫都不掩饰话语之中的鄙夷。
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铁木真已然没有了任何顾忌。
话语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周延儒脸上。
他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抬起头,却依旧不敢与铁木真对视,目光游移地落在对方胸前的皮袍褶皱上。
“大……大汗……”周延儒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逆贼顾晏已伏诛,巨鹿虽……虽暂得苟全,然顾氏主力尽丧,大势已去。”
“此皆赖大汗神威,亦是……亦是南北协力之功。”
“如今战事已了,不知大汗……何时依照前约,移师北返?我朝陛下,必有重谢……”
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越不足。
所谓的“前约”,本就是模糊的、基于共同利益的临时勾连,何曾有过白纸黑字的“北返”承诺?
“北返?哈哈哈哈哈!”铁木真尚未说话,一旁的博尔术已爆发出粗野的大笑,他上前一步,指着周延儒,毫不客气地嗤笑道,“周督师,你莫不是被这真定的雨水浇坏了脑子?”
“顾晏是死了,可他的骨头,是你南朝王师敲碎的吗?”
“是你们那软绵绵的刀剑砍倒的吗?”
他环顾左右,笑容里满是奚落:“若非长生天佑我大蒙古,降下神威,若非我蒙古儿郎舍生忘死,前赴后继,就凭你们那些见了巨鹿城墙就腿软、被老天爷打个雷就溃散千里的兵卒,也能成事?”
“你们不过是跟在我们后面,捡了些残羹冷炙,不,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是替我们打扫了战场,清除了些碍眼的绊脚石而已!”
木华黎也冷冷接口,语气更加刻薄:“背刺自家圣城,逼杀自家英杰……周督师,这等事做起来,手感如何?”
“比之与我蒙古健儿正面交锋,是否轻松惬意许多?”
“只是不知,你回到南朝,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你周督师今日之功业?”
“是‘力挽狂澜’的功臣,还是……千古罕见的‘助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扎进周延儒的心脏。
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愤怒,而是被彻底扒光伪装、露出最不堪内核的羞耻与恐惧。
他想反驳,想说朝廷的难处,想说自己的不得已。
但在这些直白而残酷的嘲讽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铁木真抬了抬手,止住了部下更露骨的讥讽,但他的眼神比言语更让周延儒感到冰寒。
“周延儒,”他直呼其名,不再带任何官职尊称,“顾晏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他败给了长生天的意志,而非你们的刀剑。”
“至于你们南朝……”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本汗听闻,你们汉人有句话,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顾晏这头最凶猛的‘狡兔’已死,你们这些……曾经有用的‘走狗’,对本汗而言,还有多少分量?”
周延儒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铁木真的话,彻底撕碎了最后那层虚伪的联盟面纱。
顾晏一死,南朝不仅失去了制衡蒙古的利器,更在道义和实力上跌落谷底。
蒙古人再无顾忌,他们凭什么还要履行那本就虚无的“承诺”?
“大汗……”周延儒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两国相交,信义为重啊!”
“我朝虽力有未逮,然……然毕竟倾力相助,牵制巨鹿……”
“倾力相助?”铁木真打断他,语气转厉,“若非本汗以撤军相逼,你们会在巨鹿城下动一刀一枪?”
“你们的那点‘力’,连顾晏麾下一支偏师都不如!”
“周延儒,收起你那套文绉绉的说辞。”
“本汗的铁骑,从草原打到打到今天,靠的不是空口白牙的‘信义’,是刀锋,是马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如今,河北已在我手,顾氏已除。”
“你们南朝,是打算继续做我大蒙古的朋友,每年送来金银、绢帛、工匠、女子……还是想做下一个需要被‘廓清’的对象?”
周延儒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知道,所谓的“退兵”已成梦幻泡影,铁木真不仅要赖在河北,更要反过来勒逼宋廷,索取更多!
虽然朝廷早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
但那时因为顾晏的存在,他们也无法顾忌太多,只能不断的祈求。
可如今....
“至于你,周督师,”铁木真看着面无人色的周延儒,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也知道回去后,该怎么说。”
“如果你还想保全你的家族,还想在你那皇帝的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最后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