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
一切依旧,但却又仿佛多了一片愁云。
真定的消息已然传了过来。
最关键的是铁木真这段时间同样也在不断的散播着消息,就是再说顾晏已死,想要借此来不断的挤压民心。
在当前的局势之下,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虽然巨鹿的百姓们万众一心,对于这些人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但此事主要针对的就是顾氏之人。
他们终究会受到影响。
若非是顾易始终在通过“通灵玉”来影响他们的话,他们此时怕是已经已然率领子弟兵和百姓杀了出去。
在经历了近十日的征途之后。
顾晏终于是赶了回来。
这一路,风霜太利,人心更殇。
甚至就连顾晏都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一路上百姓对他的付出对于顾晏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此刻的他已然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仅是更加清瘦的面容,最关键的还是那种给人的状态,身上的杀气就像是随时都会爆发出来一般。
即便他没有多说,顾氏的血亲们同样也能明白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而事情到了如今的这一步。
那自然而然也无人再去管那么多了。
唯有抵抗。
.....
顾氏宗祠。
夜已深,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冬夜的寒气,在肃穆的殿堂内缓缓浮动。
烛火将顾晏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上,微微晃动,仿佛先灵也在无声注视。
他面前,顾秉渊、顾淮等核心族老,以及几位留守的嫡系子弟,皆屏息凝神。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不仅仅因为外界的围困,更因为顾晏此刻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凝滞的、带着血腥气的沉默。他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陷却燃着幽火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最终,是顾秉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老人的声音干涩:“晏儿,这一路……辛苦了。”
“真定的事,我们都已知晓。”
“张钰将军,还有那些弟兄……顾氏,不会忘记。”
顾晏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仿佛脖颈都承载着千钧重担。
他开口,声音比离开时更加沙哑:“辛苦的不是我,是沿途用性命为我们争取时间的父老乡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柳庄的里正,黑松林的猎户……他们把最后一口粮塞给伤兵,把胡骑引向绝路。”
“他们跪下来,求我们……一定要杀回巨鹿,保住河北。”
他的话语很平直,没有刻意渲染悲情,但正是这种近乎麻木的陈述,让在场的顾氏亲族感到一阵心悸般的刺痛。
他们能想象到那画面,更能感受到这些话压在顾晏心头的分量。
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千年深耕,方才有了如此地基。
可如今,这些地基正在被毁。
顾淮深吸一口气,问道:“如今外间情形,究竟如何?”
“铁木真的兵马,当真已势不可挡?”
顾晏走到侧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划过上面新添的、触目惊心的标记。
“铁木真已踞真定,以此为巢穴,游骑四出,邢、洺等地联络几近断绝,已成孤岛。”
“其主力正在真定周边集结、休整,补充从我真定仓廪中所获粮秣。以铁木真之能,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的指尖南移,“南面,周延儒五万大军陈兵黄河北岸,虽无立刻北侵之胆,却如悬顶之剑,牵制我巨鹿南部心神,更断绝我等任何南向求助或转移之念。”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自我顾氏定鼎巨鹿,千载以来,”顾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祠堂内回荡,“历经王朝更迭,天下动荡,甚至异族兵锋也曾窥视河北。”
“然,无论时局如何,巨鹿始终安然,顾氏旌旗未曾真正动摇。“
“先祖筚路蓝缕,以仁德立本,以武备自保,更以文教泽被四方,方有这千年不易之基业,这河北百姓心中不坠之信仰。”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寒星,掠过族人们的脸:“可如今,情形不同了。”
“来的是铁木真,一代天骄,志在天下,其兵锋之盛,用兵之诡,远超以往任何边患。”
“更要紧的是……”他语气一沉,带着刻骨的冷意,“我们身后,站着的不再是可能驰援的朝廷,而是迫不及待要为我们收尸、甚至亲自递上刀子的‘自己人’。”
“南望非但无援兵,更是另一重杀机。”
一位年轻些的族子忍不住愤然道:“朝廷无道至此!莫非天真要亡我顾氏?”
“天未必亡顾氏。”顾晏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但此劫,确是我顾氏千年未遇之绝境。”
“以往之敌,或可凭城高池深、民心所向、外交斡旋化解。”
“今日之局,唯有以力破局,以血换生。”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困守巨鹿,纵能一时保全,终是坐以待毙。”
“铁木真可从容扫清外围,断绝一切外援可能,待我粮尽援绝,士气萎靡,巨鹿再坚,亦难免覆巢之祸。”
“届时,玉石俱焚,千年积累毁于一旦,河北乃至天下人心,亦将随之彻底沉沦。”
顾秉渊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晏儿,你的意思是……”
“出击。”顾晏吐出两个字,再无半分犹豫,“趁铁木真主力尚未完全展开,趁我军哀兵之气未泄,趁巨鹿底蕴尚存,与其在城下做困兽之斗,不如前出决战,将战场放在对我们相对有利之地。”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滏水南岸那片区域:“老君陂。”
“此地距城三十里,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我军阵型展开,发挥弩箭、火器之利。”
“背靠陂地丘陵,可设后备,亦可做万一之后撤依托。”
“在此地与铁木真决战,胜,则可重创其主力,震慑周延儒,一举扭转河北局势;败……”
顾晏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败,亦可将胡虏主力牵制于此,为巨鹿争取最后应变时间。”
“至少,不会让战火立刻焚及祖祠,伤及城中妇孺。”
“这……这是孤注一掷啊!”一位族老失声道。
“本就是绝境,何来稳妥之策?”顾晏直视着他,“唯有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此战,我将亲率所有可战之兵前往。”
“巨鹿城防,需赖诸位长辈与留守子弟。”
顾淮忽然上前一步,老眼含泪,却闪着决绝而睿智的光:“晏儿,你思虑周详,此策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活路。”
“家族千年传承,不能断绝于此。”
“你既决意前出决战,有些事,必须安排。”
此话一出,甚至就连空气都仿佛是凝固了起来。
多少年了?
似乎从顾氏起势至今,便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说白了,这就是要保留火种。
并非只是顾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