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
相比于外界的喧嚣纷乱,如今的巨鹿仍是显得异常平静。
——这并非是说巨鹿未曾遇到天灾。
相反,巨鹿这些时日遇到的大灾同样也不在少数。
真正的原因还是在顾氏的统筹之下,此地的赈灾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再加上百姓始终万众一心。
在绝对的底蕴之下。
巨鹿自是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时隔多年,顾晏终是再次踏回了这片土地,见到了一众从应天归来的族老。
......
顾氏宗祠。
檀香肃穆,烛火在深秋的微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映照着下方一张张或苍老、或沉毅、或悲愤的面孔。
顾秉渊、顾淮等自应天归来的族老列坐两侧,而顾晏,一身未卸的戎装,沾着北地的风霜与隐约的血气,端坐在祠堂主位——那象征家主之责的位置上。
堂内很安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北归的激愤与决绝过后,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潮水,拍打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脱离了赵宋,但“奉天靖难”的旗帜已然举起,数万将士跟随南下,天下人的目光汇聚于此。
接下来,路在何方?
“晏儿,”须发皆白的顾秉渊最先开口,声音干涩,“族中文书已发,天下皆知我顾氏‘永不为宋官’。”
“此乃断我顾氏与赵宋君臣名分之举,亦是向天下表明心迹。”
“然……你‘清君侧’之号,清的是哪家的君?”
“侧的是哪朝的奸?”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这也是许多族老心中的疑虑。
他们开始的时候是压根不知道顾晏晖做出这般选择的,这才导致了如今这种问题的出现。
当然,他们是支持顾晏反抗朝廷的逼迫的。
但传统的思维框架依然牢固。
“清君侧”的前提是承认有一个“君”存在,要“匡扶”这个“君”。
如今顾氏已公开与赵宋朝廷决裂,这个“君”是谁?
难道要再找一个赵氏子孙?
那与顾氏的宣言背道而驰,更是天大的笑话。
顾淮也叹道:“我等皆知,此举实为朝廷逼迫过甚,不得已而为之。”
“我顾氏千年,从未有篡逆之心,更无称帝之志。”
“可如今骑虎难下,靖难大军不能无名而战,天下人需要一个说法,一个……比‘清君侧’更彻底的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晏身上。
良久,顾晏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才在祠堂中响起,他没有直接回答“清哪家的君”,反而抛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诸位叔祖、伯父,晏请问:何为‘君’?”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在回荡。
“自三代以降,‘君’为天子,代天牧民,乃纲常之极,社稷之主。”
“我顾氏千年,辅佐数朝,鞠躬尽瘁,所为何来?”
“为的是这君之名位,还是这天下之安宁,这生民之福祉?”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看向顾秉渊:“秉渊叔祖,您熟读史书。”
“夏桀商纣,是君;始皇二世,是君;汉末桓灵,亦是君。”
“我顾氏先祖,可曾因他们是君,便盲从附和,坐视天下倾覆、生灵涂炭?”
顾秉渊面色一凛,缓缓摇头:“自然不曾。”
“且不提先祖……”
“便说晖公,于社稷危难之际,行非常之事……”
“正是!”顾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文忠侯顾晖公,当年公审赵构,废昏立明,重整山河。”
“他所为者,非为一姓之私,乃为天下公义!”
“他所建立之新制,限制君权,廓清吏治,分权制衡,乃是为避免再出昏君暴君,为的是这九州不再因一人之昏聩而重复治乱循环!”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面对所有族老,也仿佛面对那些牌位上的先祖英灵。
“可晖祖,做得够了吗?”顾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切与决绝的拷问,“他废了一个赵构,立了一个新君,改革了制度,但最终……”
“皇帝这个名位,这个位于亿兆生民之上、拥有至高名义权力、一旦失德便能撬动天下祸福的位置,依然在那里!”
“它像一把悬在九州之上的利剑,剑柄可能被贤者握住,也可能被蠢货、被暴徒、被自私自利之辈握住!”
“赵宋今日之局面,根源何在?”
“不在于某个具体的奸臣,而在于那个坐在龙椅上,名为天子,却无天子之德、之行、之能的赵竑!”
“在于这个位置,赋予了这样一个庸碌甚至昏聩之人,可以猜忌忠良、可以逼死股肱、可以为一己权位甚至不惜联虏祸国的权力!”
顾晏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族老们面色变幻,有的陷入沉思,有的露出恍然,有的则仍带着深深的忧虑。
顾淮喃喃道:“晏儿,你是说……问题不在奸佞,而在君本身?”
“可……数千年来……”
“数千年来便是如此,便对吗?”顾晏打断他,语气激烈起来,“我顾氏历经千载,目睹了多少次君主贤明则天下治,君主昏聩则天下乱的轮回?”
“晖祖当年,已窥见其中弊端,故以制度约束。”
“然制度乃死物,人心易变。”
“一个被制度约束却心怀怨怼、暗中掣肘、甚至企图开历史倒车的君,其危害,有时更甚于明目张胆的昏君!”
他走回主位,但并未坐下,双手撑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如今,赵竑已行至联虏这等自绝于华夏之事,其君之资格,已然丧尽!”
“我顾氏既已宣言‘永不为宋官’,便是与这个彻底腐朽、且从根子上便存在致命缺陷的赵宋君臣名分做了切割!”
“那么,我们还要为谁清君侧?”
“清完了,再扶上一个可能姓赵、也可能姓别的新君?”
“然后再将天下安危、家族命运,寄托于此人及其后代的德行与能力之上?”
“等待下一次的猜忌、下一次的逼迫、下一次的轮回?”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此路不通!”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顾晏的话,正在颠覆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
“那……那该如何?”一位族老颤声问道,“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啊!”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顾晏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复杂至极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悲凉,有决断,更有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明,“这句话,或许才是最大的枷锁!”
“为何这天下就非要一个高高在上、口含天宪的主?”
他的声音变得沉静而充满力量:“晖祖改革,设内阁、强御史台、重律法、兴实学、分兵权……其核心,难道不是将治国之权,从一人之手,分散到贤能之士组成的制度体系之中吗?”
“他所差的,或许就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彻底拿掉那个名为皇帝,实为制度最大漏洞和风险源的位置!”
顾晏的目光再次投向顾晖的牌位,仿佛在与那位数百年前的先祖对话:
“晖祖,您看到了问题,您打下了基础,您留下了火种。”
“但或许,时代所限,或许顾虑太多,您未能彻底斩断那条最粗的锁链。”
“如今,锁链的另一端,差点勒死了我父亲,正试图勒死顾氏,更要将整个九州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