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骤变。
如今九州本就是烈火烹油之时,时刻都会被点燃。
在几乎遍布整个九州的天灾影响之下,各地之间的难民其实差的就是一把火。
而如今荆湖路所发生的这场乱象,无疑就是这一把火。
几乎短短数日时间,这场火便蔓延了开来。
绍光九年,一月十七。
荆湖路监利县。
饥民暴起,杀典史及差役十三人,破监利县城,开仓夺粮。乱民裹挟流亡,三日间聚众逾万,江陵府震动。
一月二十。
京东路密州,佃户王四十率众杀主家三十余口,焚庄园,夺粮仓,乌程、归安两县饥民响应,旬日间乱众达两万,据太湖港汊,劫漕粮船队。
京畿路开封府,因害怕流民声势,开封官员禁止流民入城,激起民变,流民夺武库残存兵械,围攻开封外城,虽未破,然京畿震动,漕运断绝。
......
一桩桩一件件。
短短数日时间,这场前所未有的烽火立刻便蔓延在了九州各地。
而且最关键的是——
随着消息的不断传开,当眼睁睁看到有人率先踏出了这一步后,那遍及各地的流民亦是做出了这般选择。
能力不足的弊端在这种时候就完全展现了出来。
——自古以来。
无论是原本历史也好,亦或是如今的九州也罢。
天灾人祸往往就是最容易激发百姓造反的原因。
更别说如今九州的思想禁锢已经被破开了。
这股浪潮可想而知!
应天府。
内阁值房。
顾清自是在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消息,但面对这滚滚而来的造反百姓,他此时的表情亦是十分的严肃。
“谁!”
“到底是谁在蛊惑百姓?”
他真的愤怒了,眼神之中满是杀意,而且极为笃定自己的猜测。
他确实才能不足。
这一点顾清也十分的清楚。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所付出的心力同样也远超旁人想象,就是一直都在尽力维持着这其中的平衡。
在他看来,若非是有人鼓动的话,局势不可能如此急转直下。
可就算他有猜测又能如何?
他查不出来。
御史台也没给他带回任何的消息。
他又怎能不怒?
顾清死死盯着躬身立在堂下的御史中丞郑御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短短数日,数路并起,烽火燎原!”
“这岂是寻常饥民求生所能为?”
“必有人居中串联,推波助澜!”
“你们御史台的耳目呢?”
“遍布各路的察子呢?难道都瞎了、聋了不成?!”
郑御史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他能感受到太傅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与压力,更心知此事干系重大。“太傅息怒……下官,下官已遣出所有得力人手,星夜奔赴各事发之地。”
“然……然乱起仓促,乱民混杂,为首者多系骤然发难的饥民头目或地方悍匪,其背景脉络一时难以厘清。”
“且……”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且各地官府如今或破或困,讯息传递本就阻滞混乱,更有甚者,地方官吏为推诿罪责,或夸大贼势,或隐匿实情,真伪难辨。”
“下官……下官实在需要时间。”
“时间?!”顾清猛地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郑御史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叛民在攻城略地,漕运在被拦腰截断!”
“北疆大军在等粮秣,天下百姓在等朝廷拿出办法!”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郑中丞,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那些趁乱劫掠、屠戮官绅的真正匪类,要查;那些可能潜伏在流民之中、散布谣言、鼓动作乱的阴诡之辈,更要挖!”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
“准你临机专断,遇可疑者,可先行锁拿讯问,若有抵抗或确凿证据,就地格杀亦无不可!”
“无论如何,我等都必须要等晏儿归朝!”
说着,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终是又给郑御史给拉了起来。
愤怒无用。
他也明白这一点,只可惜有些时候终是控制不住。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并不是局势,而是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帮顾晏撑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接着撑下去了。
“文凤啊...”看着面前同样表情的郑御史,顾清轻轻叹了口气,本要宽慰一下。
但还未等他多说,那郑御史便立刻朝着顾清拱了拱手:“太傅拳拳之心下官看在眼里,太傅无需多言。”
看着对方那清澈的眼神。
顾清微微一怔,旋即也是笑着摇了摇头:“也罢。”
“那我便不多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时局至此,今日后,我会以顾氏名义,急调江南各地族仓存粮,水陆并进,运往灾情最重、民变最炽之处。”
“不必经州县衙门,由我顾氏子弟及信得过的宗族、乡老主持,就地设棚施粥,平价粜粮。”
“同时……”
“我会让族中年轻子弟,那些读过书、明事理、在乡间有些声望的,让他们带着粮食和我的话,去灾区,去乱民聚集之地。”
“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苦,北疆的仗是为保九州安宁,请他们再忍一忍,再信朝廷一次。”
“我顾氏在此立誓,待北疆平定,朝廷定会全力赈济,重建家园,减免赋税。”
“眼下作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让这世道更乱,谁也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疲惫。
到了如今的这般地步,他必须得动用顾氏的力量去压住这种乱象了。
顾氏在整个天下之间的声望自是无需多言。
尤其是在自下而上的政策之下。
有些顾氏子弟在民间的声望都高的吓人。
这是无奈之策,也是眼下他能想到的,为数不多可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办法。
顾氏千年积累的声望与信誉,此刻成了最后一层脆弱的缓冲。
郑御史听得心潮起伏,眼神极为复杂:“太傅,此策虽善,然乱民之中,恐有冥顽不灵、或别有用心者,族中子弟安危……”
顾清疲惫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顾家立九州千年,值此危难,子弟岂能惜身?”
“此去不是逞口舌之利,是去救人性命,也是救这江山社稷。”
“若……若真有不测,便是我顾氏为国尽忠了。”
“我顾氏,又岂会有怕死的子弟?”
话语中的沉重,让值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就在这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门外响起:“启禀太傅,陛下有旨,急召太傅前往文德殿觐见!”
顾清与郑御史同时一震,对视一眼。
文德殿以往是官家日常处理政务之所,但随着制度的转变后,如今的天子掌权远不及当初。
这文德殿的重要性自然也就弱了下来。
尤其是在此次顾晏掌权之后,天子更是直接被排在了太傅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