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断传开。
——对于当前的九州而言,赵构认罪的消息就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瞬间便点燃了整个九州!!!
赵构!
皇帝!
他向顾晖认罪了!!!
向这个已经被他定为了十恶之徒的大臣认罪了。
“宋仍在,君何存?”
这六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无数士人、官吏、乃至升斗小民的心头,引发的是截然不同,却同样激烈的反响。
在饱受战乱与苛政之苦的北地州县,在那些被沉重赋税与豪强欺压的乡野民间,消息传来,竟是一片难以抑制的、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欢呼。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有乡野老农听着识字人念完告示,浑浊的眼中淌下热泪,“他赵官家也有今天!只顾着自己逃命,何曾管过我们死活?顾太傅……顾太傅这是为我们出了口恶气!”
“皇帝认罪了!皇帝也会认罪!”市井巷陌间,人们交头接耳,眼神中闪烁着以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质疑”与“平等”的种子,在悄然萌芽,“原来坐在龙椅上的,犯了错也要受罚……”
对他们而言,赵构的倒下,非但不是天塌地陷,反而像是搬走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谓“天子”,并非生来就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然而,在江南的许多世家大族、理学门徒之中,这消息却不啻于一场伦理的浩劫,一场纲常的倾覆。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至此啊!”苏杭某处精致的园林内,一名皓首老儒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君为臣纲,乃天经地义!”
“纵君父有万般不是,为臣者又岂可公然审判,迫其认罪?”
“此例一开,后世乱臣贼子皆可效仿,天下还有何纲常伦理可言?!”
“顾晖!顾氏!枉为圣贤之后,竟行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实乃儒门千古罪人!”书院中,有士子愤然将手中的《论语》摔在地上,仿佛这样就能砸碎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恐慌与愤怒在他们中间蔓延,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君臣大义”正在崩塌,这比刀兵加身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一些尚在观望的地方节度、豪强,则从中嗅到了更为复杂的信号。
赵构的认罪,意味着旧有的皇权秩序正在加速瓦解。
有人暗自盘算,是否该尽早向如日中天的顾晖输诚;
也有人心底潜藏的野心开始滋长,既然皇帝可以被打落凡尘,那么这天下,是否也该换一种活法?
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顾晖如今的势力实在是太强大了,纵使完颜迪古乃的大金当今亦是如日中天,可他终究不是顾氏,顾晖可是带着顾氏的名头的!
没错,哪怕是隔了这么多年的时间。
纵使顾氏不在庙堂之中,但这个字却仍是如同大山一般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当危险足够之后。
无论是任何人都会考虑这其中的得失!
更何况,若是换个活法,又有谁能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其中很有可能藏着机遇!
光凭着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心动!!!
当然,混乱自然不仅仅是这点,且不说其他地方,就连顾氏学院这种地方,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都有不少的学子摔笔而去。
这就是此举必然的效应。
数千年来的皇权体系摆在这里。
这已然不仅仅是思想了,而是很多人所想的常识,亦是很多人的认知!
巨鹿。
学院广场中央,那口用以召集学子、铭刻着“求真”“济世”的青铜大钟仿佛都沉默了许多。
秋风卷过廊下,带来的不再是往日的书声琅琅,而是压抑的争执与难以平息的悲愤。
“荒谬!何其荒谬!”一名身着素净儒衫、面容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学子,猛地将手中的书卷摔在石桌上,声音带着颤抖,“那是君父!”
“纵有千般过错,焉能受此折辱?”
迫君认罪,幽禁终身,这与篡逆何异?!”
“顾师……顾师此举,学生……学生实难认同!”
他身旁立刻有人反驳,语气同样激烈,却带着另一种坚持:“李兄何其迂腐!”
“赵构之罪,岂止是过错?”
“怯懦自私,残害忠良,引狼入室,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
“此等昏君,若不惩处,何以告慰为天下所死去的将士们,何以安抚北地枉死的万千冤魂?”
“顾师依法而断,正显‘法不阿贵’之精神,正是对我等平日所学‘民为重’之践行!”
“践行?这便是践行吗?”另一名学子痛心疾首地插言,他手持着孔圣画像,“吾等读圣贤书,所学为何?”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如今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纲常颠倒,秩序何在?”
“顾师此举,虽快人意,却撼动了天下根基!”
“我等寒窗苦读,所求的道,难道就是这般景象吗?”
他说到激动处,眼圈泛红,猛地扯下头上的儒生巾,狠狠掷于地上,“这书,不读也罢!”
言罢,竟真的转身,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决然而去。
这便是那些“摔笔而去”者中的一员。
但也有学子目光沉静,虽面露凝重,却并未失去方寸。
一位年纪稍长的学子沉声道:“诸君且冷静。”
“顾师所为,非为私仇,乃为公义,为天下立新规!”
“旧秩序若已腐朽至根,若不破之,何以为生民立命?”
“赵构认罪,正宣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非虚言!此正是打破千年禁锢之始!”
“我辈学子,当思如何在这破旧立新之际,寻得一条真正能使天下长治久安之路,而非固守旧章,抱残守缺!”
广场上,廊庑间,类似的争论无处不在。
同窗好友因理念不同而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割席断交者亦不在少数。
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忠君思想与民本理念的尖锐冲突,在这座标榜新学的殿堂内,展现得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