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水师懈怠,边军腐败,君臣只知道争权夺利!“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南划去,语气愈发激昂:“如今中原烽烟四起,流民百万,豪强并起!”
“赵构那个废物根本掌控不了局面。”
“你们听听那些响彻中原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说明什么?”
“大宋的气数要尽了!”
“嘭”的一声,他重重拍在海图上,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岳飞留在北疆,看似堵住了我们的归路,实则为我们让开了通往中原的大门!”
“他现在忙着经营那片苦寒之地,无暇南顾,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环视众人,眼神灼灼:“辽东有什么?”
“除了风雪就是贫瘠。”
“而中原呢?数不尽的财富,吃不完的粮食,温暖的气候,还有成千上万渴望明主的人民!”
“那里,才是真正的龙兴之地!“
“我们女真人能从白山黑水间崛起,凭什么不能在这中原大地,打下一片更广阔的疆土?!“他的声音如同战鼓,在每个人心头擂响,“岳飞不来,是他愚蠢!”
“他守着不毛之地,而我们,要去夺取整个天下!“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各族首领脸上的犹豫渐渐被贪婪取代。
“干了!“疤脸契丹首领第一个吼道,“听大帅的!去中原!“
“对!去中原!“
“搏一场富贵!“
完颜迪古乃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与此同时,应天府。
在经历短暂的慌乱之后,整个应天府也是再次恢复到了以往的那般平静。
辉煌似乎依旧。
至少在这皇宫之内,无论是敌军的嘶吼亦或是百姓的哭嚎声也终是穿不过这一层层的宫墙。
垂拱殿内,议政早已流于形式。
赵构半倚在铺着软绒的御座上,眼皮耷拉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阶下,秦桧正抑扬顿挫地念着一份关于某地祥瑞的奏章,什么“甘露降于庭树”,“白鹤翔集太学”,言辞华美,极尽谄媚。
几位近臣适时地发出赞叹之声,仿佛这祥瑞真能抵得过北疆的烽火、中原的流民。
偶尔有边关急报呈上,赵构也只是懒懒地瞥上一眼,便交由秦桧酌情处理。
秦桧自是心领神会,或轻描淡写,将丧城失地说成“战术转移”,或将将士泣血的求援斥为“夸大其词,意图邀赏”。
万俟卨、孙近之流在一旁帮腔作势,将忠直之言污蔑为“危言耸听”,“动摇国本”。
王庶、赵鼎等少数尚存风骨之臣,或已被排挤出京,或缄口不言,殿中只剩下阿谀奉承之音。
而到了退朝之后,便是纵情声色的时刻。
赵构最常流连的,是精心改造过的“德寿宫”偏殿,此地引活水为曲池,堆奇石为假山,四季花卉常开不败,温暖如春。
美貌的宫娥身着轻纱,步履翩跹,如同蝴蝶般穿梭其间。
“官家,请看这新排的《霓裳羽衣舞》......”内侍尖细的声音带着讨好。
赵构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美玉,目光迷离地看着殿中翩翩起舞的曼妙身影。
案几上摆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馐美味,金盘玉盏,熠熠生辉。
他偶尔会想起岳飞,心中便是一阵烦躁,但随即被递到唇边的葡萄美酒和耳畔的软语娇音所安抚。
“陛下乃真命天子,自有百灵护佑,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宠妃依偎在他身边,吐气如兰。
秦桧等人更是时常进献各种奇珍异宝、书画古玩,甚至搜罗民间绝色,以娱圣心。
当然,时而自然也是会有忠义之士向赵构谏言。
但赵构却丝毫都不在意。
总是会在秦桧等一众大臣的美言之下,说出什么“我大宋依旧伟大”之类的话来。
而这,更是在无形之间促成了局势的不断恶化。
这个时代想来就是如此。
当天子开始变了之后,一切便自然而然无法扭转了!
......
北疆,一个无名的河谷村落。
这里曾是大宋辉煌时代在北疆的缩影之一。
在顾氏鼎盛、朝廷权威直达边陲的年代,得益于相对稳定的边防和朝廷对边贸的鼓励,这个坐落在商道旁的小村落,也曾有过一段安稳岁月。
村民们牧养牛羊,种植耐寒的黍米,偶尔用富余的皮毛、山货与往来的商队交换些南方的盐铁、布匹。
虽不富足,但赋税有度,徭役有期,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孩童能在河谷间奔跑嬉戏,老人们能坐在土坯房前,安然享受着北地难得的暖阳。
然而,随着顾氏隐世,朝纲日渐败坏,这一切都已然彻底消散在了历史之中。
如今这个村落早已是一片破败。
昔日的商队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呼啸而过、劫掠一切的乱兵或马匪,村中大半的房屋都已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雪中呜咽。
仅存的几缕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
村民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牧养的牛羊,早已被过往的军队、官吏以各种名目“征用”殆尽。
仅剩的一点黍米种子,也在去年被某个与官府勾结的大商号,以“统购”为名,用低得可怜的价格强行收走,换来的却是些劣质不堪、几乎无法御寒的布匹和掺了沙土的盐巴。
年轻人要么被拉去充了军夫,生死不明,要么便咬牙逃离了这片绝望的土地。
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瞎眼的老者。
他裹着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皮袄,空洞的眼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光滑的木棍。
他是这个村落岁月的见证者,也是这苦难的承受者。
顾晖与岳飞此时正是一身寻常旅人的打扮,踏着积雪,走到了老人面前。
“老丈,叨扰了。”
“我们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听到这话,老人这才微微动了动,空洞的眼窝望向声音来源,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水......井在那边,自己取吧......村里,没多少人了。”
岳飞看着周遭的惨状,虎目中含着一丝不忍,他沉声问道:“老丈,这村子......何以破败至此?”
老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又仿佛早已麻木。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没了,什么都没了......牛羊、粮食、娃子......都被拿走了。”
“是谁拿走的?”顾晖轻声引导。
“官家......还有那些大老爷们的商队......”老人喃喃道,“他们说......是朝廷要的,是给北疆将士的......可我们,连将士的影子都没见着......”
岳飞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晖继续问道:“老丈,你觉得......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是天子不仁吗?”
听到这话,那瞎眼老人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情绪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他用力地摇着头,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要甩掉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不!不怪官家!官家是圣天子,是好的!”他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信,“都是下面那些官......那些奸臣!那些黑了心的商贾!”
“他们蒙蔽了圣听,他们欺压我们这些小民!”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胡乱地指着远方:“官家在深宫里,哪里知道我们这里的苦?”
“都是那些人不听官家的话,胡作非为!”
“要是官家知道了,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一定会的!”
老人反复念叨着,像是在说服顾晖和岳飞,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见状,岳飞不由得便攥起了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旁人或许不知。
可他身为北疆大都督又岂能不知?
他岳飞所率领的军队,何时征过百姓家的牛羊??
顾晖的表情虽然就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还是不由得摇了摇头,他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就这样带着岳飞如往常一般走了过去,而随后便再次的问起了岳飞敢想。
这一次,岳飞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出了一句话——那是顾晖曾经对他说过的。
当时的他,还带着几分怀疑。
而此刻,他说得坦然,也说得坚定:
“这个时代......确实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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