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龙虎山的客房里静悄悄的。
张楚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师爷今晚说的那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个不停。
紫阳真人，悟真篇，一炁化生，逆向修炼，炁体源流，虚丹，赤子婴儿，心猿意马，猴子……
“猴子……”
张楚岚喃喃自语，忽然坐起身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盘腿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发直，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师爷转述的那句话。
张怀义曾对田晋中说：“自己所悟，已经超过了无根生。”
那个让整个异人界闻风丧胆的全性掌门，那个掀起了甲申之乱的罪魁祸首，爷爷悟出的炁体源流，超过了他？
张楚岚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师爷对无根生的评价。
无根生此人，生来具有先天异能，神明灵。能够将他人改造过的炁，重新梳理为原有形态。
就像是把一座已经建好的房子，拆回砖瓦木料，还原成最初的原料。
但师爷说，无根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能拆房子，却不知道房子为什么能建成，不知道砖瓦木料之间是如何咬合、如何承重的。
而爷爷张怀义所悟的炁体源流……
张楚岚猛然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
知其然，而且知其所以然！
不仅能拆房子，还知道房子是怎么建的，知道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用途，知道梁柱如何支撑，知道榫卯如何咬合。
而且，炁体源流依托于丹道，达到了同一种功用，一样可以梳理万炁，归复于一。
但更深一层的是……
张楚岚喃喃道：“丹乃一，乃万物之始。故而可以统合万炁，炼虚还丹……”
虚丹生发赤子婴儿，以黄庭内景经来看，可视为人身整体之神。
或者可以称之为：万炁朝神！
“万炁本根！”
张楚岚脱口而出，想起了金光咒中的那句话。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原来如此！
张怀义本身便是正一派出身，根底到底还是金光咒，故而在领悟张伯端遗泽时，也会不由自主将金光咒的理念融入进去。
金光咒中所言的“万炁本根”，或者也可以指的是这个“神”。
炁体源流修至深处，显化赤子婴儿，这赤子便是人身整体之神的显化，是万炁的主宰，也是“本根”的一种！
那么，炁体源流这四个字……
张楚岚脑海中灵光一闪：“灵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这是《西游记》开篇第一回的回目！
说的是花果山上那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内育仙胎，一日迸裂，产一石卵，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那便是孙悟空！
灵根孕育源流出！
那块仙石，便是灵根；孕育而出的石猴，便是源流。
炁体源流，炁为灵根，体为仙石，源流便是那孕育而出的赤子婴儿。
张楚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爷爷悟出的东西，竟然暗合《西游记》的开篇之意！
那么接下来呢？
心性修持大道生！
赤子婴儿显化之后，接下来便是心性修持，来驱使这赤子婴儿，为己所用。
若是不能制，则如心猿意马，自性迷离。或者说是自己本身性灵离乱之后，赤子就会显化出来，主宰原身。
成为一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对着万事万物都好奇的猴子。
孙悟空！
那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不就是这般？
心猿意马，自性迷离，赤子主宰，无法无天！
张楚岚额头沁出冷汗。
原来所谓的“心猿”，所谓的“孙悟空”，就是那个由“灵根”孕育而出的“源流”，那个赤子婴儿！
而《西游记》整本书，讲的就是如何制服这只心猿，如何拴住意马，如何磨砺心性，如何历经磨难，最终得成正果。
斜月三星，灵台方寸。
那是孙悟空学艺的地方，也是人的心！
须菩提祖师传授给孙悟空的，不是什么七十二变、筋斗云，而是——修心！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开始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凭借着老农功的神奇，将自己的肺金之炁、金光咒、阳五雷强行捏合杂糅。看似统一，以自己心念幻生出灵性——那只金翅雷鹏。
但那终究太过低端。
就像是用胶水把木头、铁片、石头粘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一个形状，看着像那么回事，实则一碰就碎。
而真正的统御万炁……
应当是千变万化，随意由心。
一如孙悟空的七十二般变化！
那才是真正的“万炁朝神”——以赤子之神，统摄万炁，千变万化，无所不能。
张楚岚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再多想，盘膝坐正，双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
内视。
意识沉入体内，沿着经络缓缓下行，最终来到丹田之处。
那里，一粒虚丹正在缓缓沉浮。
它约有拇指肚大小，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虚幻质感，仿佛是由最纯粹的先天一炁凝聚而成。它静静地悬在丹田正中，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收一缩，仿佛一颗微弱却执着地跳动的心脏。
张楚岚凝神细观。
只见那虚丹不断吞吐、吸纳着先天一炁。每一次吞吐，都有一缕先天一炁从虚丹中流出，沿着固定的经络路线运行一周，然后再返回虚丹。
而那些运行一周后返回的先天一炁，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先天状态。
张楚岚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归来的炁息中，隐隐带着不同的特质。
肺经归来的炁，带着一丝锋锐，那是庚金之锐；脾经归来的炁，带着一丝厚重，那是坤土之厚；心经归来的炁，带着一丝燥热，那是阳火之燥；
肝经归来的炁，带着一丝柔韧，那是乙木之柔；肾经归来的炁，带着一丝寒凉，那是癸水之寒……
五行五炁，各有特质。
但奇怪的是，当这些带着不同特质的炁重新融入虚丹之后，那些锋锐、厚重、燥热、柔韧、寒凉，竟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消化”了一般，渐渐消融，重新归于纯粹的先天一炁。
张楚岚心中一动。
返还本源……
归于一！
这就是“一炁化生”的逆向过程吗？
万物之炁归于三宝，三宝归于阴阳，阴阳归于先天一炁。
而这虚丹，便是那个“一”！
它就像是一个熔炉，无论投入什么样的炁，都能将其熔炼、提纯、还原，最终炼成最纯粹的本源之炁。
而那些在运行中逐渐壮大的、带着各种特质的炁，在回归虚丹之后，看似被“消化”了，实则……
张楚岚猛然意识到什么。
那些特质并没有消失！
它们是被虚丹“吸收”了！
就像是一块白布，浸染了各种颜色之后，虽然表面上颜色褪去，但那些颜色的“本质”却留在了布的纤维之中。
下一次再浸染时，那些颜色就会更快地渗透、更牢固地附着。
虚丹，在吸收这些特质，在成长！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意念更加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