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世界。
新郑,夜。
嬴政自盘膝入定中悠悠醒转,双眸开阖间,一缕玄黑色的龙形炁息如电般一闪而逝,没入体内。
他缓缓伸出手掌,感受着经脉中奔腾不息、远比以往精纯浩瀚了数倍的真气,肌肤下隐隐有玄光流转。
仅仅一晚,便有如此神效。
嬴政不由轻声叹道:“帝君所赐功法,果真不凡。仅是这打磨根基、夯实道基的《苍溟御极篇》筑基卷,便让孤有了脱胎换骨之感。”
守候在一旁的墨蛟发出低沉的轻吟,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嬴政。
嬴政伸手抚摸着它冰凉的鳞甲,心中却泛起一丝为难。
如今他身处新郑,乃韩国腹地,自己身份敏感,若让旁人得知身边有如此神异之物,必生事端,贪夺之心恐难避免。
正思忖间,那墨蛟似能感知主人心绪,身躯忽然轻轻扭动,玄光一闪。
那庞然巨物竟在瞬息之间急剧缩小,最终化作一根筷子粗细、通体墨色鳞片、金睛雪爪的小蛟,宛如一个精致的手镯,缠绕在嬴政的手腕之上。
嬴政面露惊奇,以心神感应。
墨蛟传来一道稚嫩却清晰的心念:“主人勿忧,我虽为杂血蛟龙,不比那两个哥哥天生真龙,但大小变化、腾云驾雾乃是本能,翻江倒海、驱雷策电亦非难事,只是威力稍逊罢了。”
嬴政闻言,心中大喜,如此一来,墨蛟便可随身携带,不露痕迹。
他随即收敛心神,回忆起玄穹至真显圣帝君所传信息中,那幅浩瀚无边的天下轮廓。
当即取来一卷素色帛书,嬴政凝神提笔,蘸墨勾勒。他笔走龙蛇,一边描绘,一边低沉自语:
“北有朔漠,广袤无垠,胡骑纵横;西接流沙,昆仑巍峨,秘境深藏;南抵百越,瘴疠弥漫,山高林密;东临沧海,波涛万里,岛屿无数。”
“即便如此,但这七国之地,不过中土一隅,如粟米置于仓廪,何其微末!
“那极西之地,金发碧眼之邦,城郭林立,法度迥异;极东之地,野蛮未化……”
笔锋停驻,一幅虽简易却勾勒出世界大势的舆图呈现于帛上。
而代表着秦国的区域,在那广袤的版图上,显得如此狭小,甚至有些刺眼。
嬴政缓缓放下笔,凝视着这幅地图,五指缓缓收紧,骨节发白,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任重……而道远!”
他低声自语,语气沉重,但眼底燃烧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雄心与信心。
“六国算什么?”
“孤,要率大秦的铁骑,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
—————
次日清晨,嬴政推开房门。早已守候在外的盖聂立刻躬身行礼。
此时的盖聂,依旧是那一袭干净利落的劲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他手中的剑。
然而,就在嬴政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盖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身为顶尖剑客的直觉,让他从这位年轻的秦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息。
并非单纯的威严,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沉睡的凶兽苏醒般的危险感,带着一种深沉的威严与玄妙的意韵。
嬴政察觉到盖聂那一瞬间的凝滞,淡然问道:“怎么了?”
盖聂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陛下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
嬴政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从容:“人都是会变化的。准确来说,是孤又有所成长。”
他话锋一转,“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盖聂答道:“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嬴政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韩非与卫庄联袂而至。
卫庄依旧是那一袭霸气外露的黑金服饰,银发冷眸,气场强大。他引见道:“这位便是韩非。”
韩非则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眉眼带笑,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智慧。
他初见盖聂,便想开几个玩笑活跃气氛,奈何盖聂神情冷淡,场面一时有些冷场。
盖聂目光如剑,直视韩非:“鬼谷传人,也可以成为九公子的朋友吗?”
韩非笑道:“那是自然。”
盖聂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九公子师从小圣贤庄荀夫子,儒家高徒;又与鬼谷传人称兄道弟,深谙纵横之道。但是在阁下的《五蠹》一文中,‘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两句,可是历历在目。”
韩非闻言,脸上调笑的神色收敛,转为正色:“百家学说,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绝学,分为纵与横。儒,分为腐儒和王儒。侠,也有凶侠与义侠。”
盖聂拱了拱手:“请指教。”
韩非侃侃而谈:“腐儒一味求圣人治天下,轻视律法的疏导。若必须一年四季每日皆晴,方可五谷丰登,以此理念治天下,未免不切实际,忽略了人性善恶并存。”
“而侠,为仗剑者。凶侠以剑谋私欲;义侠,以剑救世人。孟子曰:‘虽万千人,吾往矣。’此乃儒之侠者。”
盖聂道:“看来九公子对剑也颇有研究。”
韩非谦逊一笑:“在两位面前论剑,岂非贻笑方家。不过,庄子有一篇《说剑》,倒是颇得我心。”
盖聂:“愿闻其详。”
韩非缓缓道:“剑,分三等。”
“行凶斗狠,招摇过市,为庶人剑;以勇武为锋,以清廉为锷,以贤良为脊,以忠圣为铗,为诸侯剑;以七国为锋,山海为锷,制以五行,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举世无双,天下归服,为天子剑!”
盖聂颔首:“九公子所主张的严刑峻法,也是一把治世的利剑。”
韩非正色道:“乱世重典,法可以惩恶,也可以扬善。”
盖聂提醒道:“剑,是凶器。”
韩非没有反驳,一语双关道:“剑,也是百兵之君子。剑虽双刃,关键,却是在执剑之人。”
一番机锋相对,卫庄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盖聂侧身:“请。”
韩非步出庭院,只见院中一位白衣公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虽未回身,已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韩非:“你在等我?”
嬴政缓缓转过身,面容俊朗,目光深邃:“是的,我在等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我曾经听人说过,身处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狭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这样破败的庭院中,如何写出谋划天下的文章?”
“毕竟,一个人所处的环境,能够决定其眼界,也决定了其器量。”
经历了昨夜仙缘,眼界已然开阔至整个世界的嬴政,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帮助秦国强大,并能辅佐他治理未来那庞大帝国的不世之才。
韩非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淡然反驳:“有些人没有见过汪洋,以为江河最为壮美;而有些人,通过一片落叶,却能看到整个秋天。”
嬴政目光微凝:“所以,你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