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死寂空荡的街道上,脚下是数不清的腐败尸体。
周庄的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城内外,再也找不到一个幸存的蒙古士兵了。
除去一部分留在灌县屠杀并驻守,围城的将近五万大军,起码有三万在城破之后,便急忙向着成都府的方向赶去了。
周庄杀了很多,虽然数不清,但已上万,还有一部分变成溃兵,这七天中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终究,周庄一个人还是无法将这遍地逃窜的大军杀个一干二净。
尽管改变历史的曙光已经显现,可看着遍地尸骸,尤其是那些小小的,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便永远闭上双眼的孩童遗体,周庄心中开始感到沉重。
“如果,我能更早发现这种方法,更早地进行实施……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
“历史收束力的存在,意味着这是时间线的上游,或许在时间上看,他们早就死了吧,只是我看到的他们还活着罢了,我只不过是自顾自地,不愿接受这乱世罢了……”
忽然,他耳朵微动,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身旁的巷口阴影中。
“当…当家的……咱咱们真得回来吗?城里……城里不是有恶鬼吃人吗?”一个哆嗦得不成样子的女人声音在城门口响起,充满了恐惧。
显然,城内外遍地的腐烂尸体和那些不成人形的肉泥,早已将她吓破了胆。
“闭嘴!你个老娘们懂个屁!杀了那些天杀鞑子的,是恶鬼吗?那是血衣菩萨她老人家显圣了!”一个同样强压着惊慌的男声响起。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张望,压低声音道:“咱们是逃出来了,身上那点破烂家当顶个屁用?这大冬天的,虽然还没到最冷,可没粮食,再撑不了几天就得饿死!你知道啥叫‘岁大饥,人相食’吗?”
似乎是为了壮胆,夫妻俩在城门口屏息凝神守候了半晌,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终于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迈过地上堆积的尸骸,向城内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话,仿佛这样能驱散恐惧。
“当家的,这是啥意思啊?”
“啧!就是吃人!你以为那些兵匪怎么一个个面色红润?为啥屠城杀了人,为啥还要把尸体堆起来?就是为了方便拖出去煮了当肉吃啊!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些畜生饿了,就把人当两脚羊,咱、咱们饿了还能吃街坊邻居不成?不回来找粮食,吃啥?”
“这几天还好些,可你没看老王头那几个混球,眼都快饿绿了,大晚上的盯着别人看,再熬两天,就该逼着你‘易子而食’了!”
“当家的……啥、啥叫‘易子而食’啊?”
“笨婆娘!就是逼着你把咱家虎子,跟他们家闺女换了,然后煮了!”
“啊!”女人吓得差点哭出声来,“咱、咱们没带虎子出来,该不会……该不会咱带着粮食回去,虎子他……他已经被人……”
“放屁!晦气老娘们!胡说什么!我出头回来,只要带了粮食回去,虎子就肯定没事!”男人厉声打断她,声音却也有些发颤,“说不定等冬天过去,逃出去的人慢慢回来,这日子还能接着过!”
夫妻俩互相壮着胆,终于回到了自家那侥幸未被波及的破烂窝棚。
女人从角落里摸出一小袋粮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又连忙要走,却被男人一把拉住。
“等等!你个蠢婆娘!忘了上香了?!”男人低声呵斥。
“对对对!”女人连声应着,慌忙和男人一起翻出家中珍藏的线香,尽数点燃。
夫妻俩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家中供奉的一个红布小人偶,连连磕头跪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血衣菩萨显灵,救了俺们一家性命,往后俺们世世代代都供奉您老人家香火……”
“血衣菩萨吗……”屋外,隐在暗处的周庄咀嚼着这个称呼,心里有些苦涩。
他未曾想到,前段时日在这灌县里装神弄鬼时留下的名号,现在竟然还能再次听到。
“呵……”他扯了扯嘴角。
自己这个血衣菩萨,当得还真是……不够格啊。
改变历史的希望已然出现,但代价实在是……太多的人死了。
城内被蒙古军队屠杀的居民,城内外被他亲手杀死的蒙古士兵……
这仅仅一个县城中死去的生命,加起来,恐怕早已超过十万之数。
若是算上那些被历史收束力剪切掉的,化为虚幻泡影的可能性中,他化身“王霄”,以超音速持续七天的无止尽奔袭,所重复碾碎的士兵……那数量,恐怕早已上亿,甚至更多了吧?
真像个玩笑,一个沉重的玩笑。
然而,周庄大步向前走去,拳头却握得更紧,眼神坚定如铁。
“无论如何,也得去做!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
“既然已下定决心,既然无法再忍受这般惨状,那我就放手去做!”
“竭尽全力!纵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只是……”脚步踏出城外,周庄忽然停了下来。
他伸手探入口中,小心地取出了一小片舌下含着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