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弟子以及下山的弟子,以及分支弟子,全部加起来的话,已经超过八百人了。
这个数量或许还比不过琅琊郡即墨县的崂山派,可是别忘记了,三清道院才发展多少年啊!
人员储备这时候才刚刚能够供得上供应的,在前几年的时候,杨艾等人想要往山下派人,都找不出足够的人手来。
尤其是发生了淄川县的于至新那样的恶性事件之后,杨艾等一众道院高层对于下山弟子的每一次任命都谨慎了很多。
这样培养起来的人才,就更加缓慢了一些了。
陆云听着杨艾的汇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听完后,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道院发展至今,根基在于人才。然则,人才选拔,多赖机缘与天资,终是少数。若想根基永固,光大道统,乃至……应对未来之变局,仅靠如今这般遴选,恐难以为继。”
杨艾神色一肃,躬身道:“请掌院示下。”
陆云道:“贫道思虑,或可效仿古之庠序,于地方推行‘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杨艾微微一怔,这个词对他而言颇为陌生。
“正是。”
陆云解释道:“非是选拔精英,而是广开教化之门。于各郡县,乃至乡里,设立蒙学、小学,凡适龄孩童,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入学,学习基础文字、算学、德行,乃至粗浅的强身健体之法与自然常识。待其学有所成,再从中择优,选拔心性、资质上佳者,进入更高一级的学堂,或可引入道院外门,乃至……进入更专门的领域深造。”
杨艾闻言,先是眼中一亮,这确是拓宽人才来源、夯实根基的良策,但随即眉头便深深皱起,面露难色:“掌院此法,宏图远略,泽被苍生。然……实行起来,难点重重。”
“哦?细细说来。”陆云示意他继续。
其实陆云大体心中也有些想法,可是他久不管理了,对于民间的思想也不了解,反而是杨艾经过了这么多的历练后,对于许多事情都是心知肚明的,也能分析出更多的问题所在出来。
杨艾竖起手指,一一分析道:“其一,便是钱粮。兴建学堂、聘请师长、供给学子笔墨纸砚乃至部分贫寒子弟的餐食,所耗巨万。仅靠道院目前田产、信众供奉及少许朝廷补贴,支撑现有道院已是勉强,若要铺开至两州之地,乃至更多,财力恐难以为继。此乃最大难关。”
陆云点头,这确实是首要问题。教化普及,没有雄厚的经济基础,便是空中楼阁。
三清道院不是强盗,陆云虽是会点石成金之术,可此法也不是长久之术,难不成日后一切所需,都需要陆云养着?
这不得养出一群巨婴出来啊。
“其二,便是师资。”
杨艾继续道,“教授蒙童,虽不要求师长有高深修为,但需通文墨、明事理、有耐心。此类人才,民间本就稀缺,多为各家私塾延请,或自身有志于科举。我道院若要大量招募、培养合格蒙师,非短期之功,且如何确保其能贯彻道院教化之宗旨,而非徒具形式,亦需仔细考量。”
“这第三吗……”
杨艾的声音压低了些,“便是阻力。此举看似普惠,实则触动甚大。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多将知识学问视为维系其地位之根本,垄断教育资源。若人人皆可识字明理,其优势何在?恐会引来明里暗里的阻挠。即便朝廷……恐怕也未必乐见民间教化过于兴盛,徒增‘不安定’之民。”
陆云静静听着,杨艾所虑,皆在情理之中。这义务教育,绝非一纸命令便可推行,涉及财、人、势方方面面。
这才是真正的社会,哪怕是犹如此时的陆云一样,拥有翻海搬山之能,可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强行推行下去。
若不然的话,也必将引起民愤,当初的五岳帝君,不就是例子吗?
五岳帝君是反派吗?
当然不是反派,五岳帝君的初心必然是好的,而且他们施行下去的命令,也都是为了天地着想。
可是当他们的命令具体执行下去之后,却在不知不觉之间,便会变了味道。
或是人们思想不同,或是触碰了其他人的利益,或是执行人员品德有缺等等,都会造成他们本来好的命令,最后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其四,”
杨艾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便是所学为何?若只教圣贤书,与官学、私塾何异?若加入道院理念、强身之法乃至掌院方才所言的‘自然常识’,其内容如何编纂?尺度如何把握?既要启迪民智,又不可过于惊世骇俗,引来非议甚至朝廷忌惮,此中分寸,极难拿捏。”
陆云闻言,颇为赞许地看了杨艾一眼,微微点头
说实话,这方面,哪怕是陆云都没有思考到的。
而杨艾他能想到这些,可见其管理道院事务,确是用了心的。
“你所言甚是。”
陆云缓缓道,“此事确非一蹴而就。财力之事,贫道会设法,或可开发新的营生,或可寻求新的供奉来源。这点解决起来其实不难,师资与教材,可先在道院内部试行,培养一批骨干,编订初步的蒙学教材,内容……以实用为先,德行与常识并重,暂不涉及高深道法或敏感之事。至于阻力……”
陆云目光微凝:“可先选一两个县,与当地开明乡绅或县令合作,以‘慈善义学’或‘道院蒙学堂’之名试行,由道院全力支持,做出成效,再图推广。润物细无声,好过骤然而起,惊涛骇浪。”
实验区吗,上一世的官方每每施行一个新的政策的时候,都会选定一些地方来推行新的政策,陆云也打算‘抄一抄’。
先不大面积推广,小面积实验实验,若是结果是好的,那外面的人自然也会明白这是有利益可寻的,自然也会主动加入。
人才够多,当地发展的也必然会更多,无论是乡绅,官府,又或者是民间,其实都会获得一些利益的。
当然了,也会损害一部分的利益,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但,变革之下,总是会有些顽固不化的人的利益被切割掉,这是时代运转的阵痛,只要大部分的利益不受到冲击就可以了。
而在这实验区内进行的时候,也可以查缺补漏,尽可能的减少对当地人的利益冲击。
毕竟,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吗。
杨艾连连点头:“掌院思虑周详,如此步步为营,或可有所成。”
陆云又道:“此外,贫道另有一想。义务教育旨在普及基础,开启民智。然智慧开启之后,需有去处,需能致用。除了选拔入道院修行,或从事寻常百业之外,或可设立一专门之所,名为‘科学园’。”
“科学园?”杨艾又是一愣,这名词比“义务教育”更显陌生。
“此‘科学’,非科举之学,而是指‘格物致知’之学,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道理。”
陆云解释道:“如同穆冲之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一样,研究异域植物之特性,观察、实验、总结规律,这便是‘科学’的一种。”
“这科学园,便是汇聚对此道有兴趣、有天赋之人,提供场地、器械、资料,让他们能专心探究各种学问——可以是农桑如何增产,可以是器械如何更利,可以是天文地理,也可以是……类似异域植物那般的新奇事物之原理。”
杨艾听得有些目眩,这想法比义务教育更为超前和大胆。让一群人不事生产,专门去“研究”那些看似虚无缥缈或“奇技淫巧”的东西?
“掌院,这……这恐更难为世俗所理解。且投入恐怕更大,见效却可能极慢,甚至无果。”杨艾直言不讳的说道。
现在的天下,主要还是研究儒家之学,虽也有算学,地理,天文之类的,也不过是小众之学,研究这些又有何用处呢?
至少,现在的杨艾也没有搞懂对这些东西做研究,有何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