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当神色无奈,可也有一缕释然。
家族是他的执念,可这十几年内,赵家的很多人都让他伤透了心,既如此,既能保证赵家不倒,又能让他身体恢复,其实也算是变相的两全其美之事了。
赵夫人神色变换片刻后,道:“那妾身就必须要见陆道长一次,亲口对他道歉了。”
赵当却狐疑道:“都如此了,为何还要去见?夫人,你好好休息便可。”
赵夫人眼见赵当不信,立马道:“夫君,妾身是真的想要给陆道长道声歉,毕竟……”
她沉默了半响后,才道:“妾身也害怕这一次不成功。”
赵当身子一顿,看着赵夫人的表情,片刻后,微微点头。
他明白了过来,夫人这是害怕陆云心中还存在芥蒂。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都感觉不怎么放心。
既如此,那便让她去一遭吧,说通了,也便无事了。
赵夫人立马叫人服侍自己起床,赵当则是摆摆手,让侍女们退下。
“夫人,你为家里操持了这么久了,就让为夫为你更衣洗漱吧。”
赵夫人微微颔首。
赵当亲手为赵夫人更衣,装扮,虽然磕磕绊绊,可总归在赵夫人的指导下,成了样子。
赵当与赵夫人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笑容,好似想到了二十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我们走吧,夫人。”
“等一下,夫君,妾身有些紧张,先去喝口水。”
“好。”
赵夫人去倒了一杯茶水,在赵当视线没有看过来的时候,指尖在茶杯里面滑落了一点粉末,而后端起茶杯,摇晃了一下后,一口而尽。
“好了,夫君。”
赵夫人上前挽住了赵当的臂膀。
这却不似端庄的主母做派,可是看着赵夫人脸上洋溢的笑容,赵当也未曾说些什么。
夫人累了这么多年,稍许的放松,也无碍。
随后两人动身,一同前往了陆云所在的院子。
陆云的院子中,诸多赵家下人正送来一批批的物资。
其中东西五花八门,各不相同。
赵夫人反正是没有看明白,那些黄纸朱砂,人参灵芝的她还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其他的那些石头啊,寻常花草啊之类的,摆放的却是更多。
她却是不知道,陆云其实也是在改良这个院子里面的风水。
风水养人,风水好了,日后赵当的身子恢复的会更快一些。
她扫视周围的人群中,很快便发现了一名正在指挥着下人们干活的少年道人。
赵夫人立马便知道找到人了,随即便跟着赵当走了过去。
“赵家主。”
陆云对着赵当点点头。
赵当拱手,随后介绍赵夫人:“陆道长,这是贱内。”
“陆道长好,妾身有礼了。”
赵夫人给陆云行了一个礼节。
陆云未曾还礼,他盯着赵夫人看了两眼,微微皱眉:“赵夫人,你虽有过错,可也不必这么极端。有心行善,积攒功德便是了。”
赵当闻言有些摸不清头脑:“道长这是何意?”
他也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夫人,眉头微皱,夫人又瞒着他做些什么事情了?
赵夫人此时却笑了笑,对着陆云轻声道:“虽说赵勇是白莲教中人,可他毕竟是得到妾身的命令,在颍川城内行恶的,而且妾身还明言告诉了他,找不到乞丐的话,那就去城外,顺便从一些村落内掠走一部分的人……”
“夫人……”
赵当忽然转过头,震惊的看着赵夫人。
他虽然知道自家夫人做了些事情,有损家里面的名声,可却也未曾想过她竟然做了这么多事情!
毕竟,他只是知晓肉菩提的事情,对于百寿丹是需要拿生人去换的事情,他却是不知晓。
“夫君,妾身还没有做的时候,赵勇便落网了。”
赵夫人低头解释了一句:“而且,颍川城内如妾身一般的人还有不少,王家老爷子年过八十,身体康健,刘家老祖母五世同堂,张老将军的伤腿愈合,其实都是用城内的乞丐,从普度寺换的百寿丹。”
赵当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如何去说,只是神色中还是带上了些失望神色。
赵夫人脸色微微一白,看着陆云道:“道长,若是您早些来就好了……”
随即她低下头,认真的道:“不过,现在也不晚,还请道长能尽全力,救一救妾身夫君,妾身来生当牛做马,不忘道长恩典。”
陆云目光闪烁了一番,却也没有说些什么。
赵夫人也明显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她的脸色越来越来白,随即一股青黑之色浮现出来,一缕黑红血液从嘴角溢出,身子摇摇欲坠。
赵当神色一变,立马上前搀扶:“夫人!你……你这是怎了?”
随即抬头,看向陆云:“道长……”
“夫……夫君。”
赵夫人拽住了赵当的袖子,将其视线吸引回来,嘴角尽力扯起一缕微笑道:“夫君,妾……妾身错了,不过,妾身无悔……”
“夫人,你不会有事情的,有陆道长在,你不会有事的,坚持住……。”
“没用的,索魂断肠散,这是妾身从陈家带来的……修行者……也是无法救治。”
陈夫人说话间,身体都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抽了起来,这是毒素正在入侵她的神经系统。
陆云上前,把脉了一番。
“道长,如何了。”赵当紧张问道。
陆云抬起头,看向赵夫人,后者的双眸与之对视,眼中带着恳求。
陆云沉思片刻后,微微摇头:“索魂断肠散,贫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这……”赵当整个人都懵了,不知所措。
而赵夫人脸上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对着陆云微不可见的垂了一下眼帘后,轻声唤道:“夫……夫君,抱一抱妾身,妾身……累了。”
赵当手足无措的抱住了赵夫人:“在,夫君在,小蕊,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夫君,照顾好柔儿,解儿。”
赵夫人柔柔一笑。
说着话间,却已经闭上了双眼,呼吸也已经停滞。
原地只留下了不断痛苦呼唤的赵当,不一会儿,赵夫人的儿女,赵柔与赵解两人也到了,哭喊声变得更大了些。
赵家人也都闻讯而至。
“公子,这个赵夫人好可怜。”陆云耳边响起了谭柔甲的声音。
她在玉佩中已经看到了事情的过程了,赵夫人的死,激发了她为数不多的情感羁绊。
陆云则是后退了一步,从人群中退出,心中亦有稍许有所波动。
“白莲教的人,都只是劫掠那些最底层的乞丐作为菩萨田罢了。”
陆云给谭柔甲传音道:“而赵夫人,却已经将城外的正常民众,都已经不当成人看了!她死了,有人痛苦,可其他被她当成是菩萨田的人就有错吗?”
所以,她的死,陆云并不觉着有什么不对。
所以,哪怕是陆云能救,也未曾救她。
谭柔甲沉默了片刻后,道:“可奴婢觉着,赵夫人好像是在自愿求死的。”
“是的,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陆云声音平淡道:“她已经污了赵家的名,昨日钦天监虽然放过了她一马,可不代表不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或许只要赵当活着,就能护持住他,可是这不代表着就能抵消她的过去,钦天监知道,官府知晓,乃至于皇帝都知晓。”
陆云停了下来。
赵夫人不死,就一直都是赵当的人生污点之一。
只有她死了,赵家的债,才能少一些,也只有她死了,才能抹掉赵当身上的污点。
所以在她来之前,就直接吞服了毒药,以死明志,同时也是在向外界证明,她是甘愿自裁的。
愿以自己一死,换取赵当的清白于一身,让他可以堂堂正正的复出。
甚至于,因为她的死,能让皇帝都能更加高看赵当一眼!
男子这一生,能有一个愿意为了自己而付出一切,乃至于是自己生命的女子,何其有幸?
这也能代表着男子的忠贞品格。
若不然,女子为何要对他这么好呢?
逻辑虽然操蛋,可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一个可怜人……但,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陆云微微摇头,又说了一句。
而谭柔甲却是带着怜惜与憧憬道:“她应该不觉着自己可怜吧,毕竟,她得偿所愿,死在了自己喜爱之人的怀中,而且,心爱之人也被公子您给救治了,没有了性命之忧。”
陆云闻言好奇道:“你今天怎么了?以前怎么没有见你这么多愁善感的。”
谭柔甲被问的有些卡壳,随即有些慌张道:“没……没什么,只是心有所感,赵夫人虽然坏事做尽,将人不当人,可是她内心深处最柔情的地方,其实一直都未曾被污染,反而超过这世间千万人,应该也算的上是至情之人了。”
陆云却微微摇头道:“这般至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无情?用其他人的命,来换自己心上人的命?这放在任何人眼中,都不算是道,而只能被称之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