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少年’,或者说,穿着这张新皮囊的李大郎,正用一双新奇的眼睛打量着周围,充满了憧憬的说道:“爹,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变得好清楚!小时候听先生念过的文章,我全都记起来了!爹,我说不定……我说不定能去考个举人,光宗耀祖!”
“哼!”李父先是一愣,随即劈头盖脸地嘲讽道,“没用的东西!你一个贱籍,还是干采生折割的行当,也配考举人?举人老爷,那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这种货色,你也配?”
“要不是这次没带够药材,怕这张好皮子坏掉,才让你先穿着保鲜一下,你还真做起白日梦来了?”
一股强烈的委屈、不甘,还有梦想被无情践踏的窒息感,在‘少年’的胸口剧烈回荡。
几天之后,李父两人遭遇了流民的劫掠。
当‘少年’被程石一箭射穿眼眶、贯穿后脑,李大郎的意识瞬间中断之际……
其胸前所佩戴,那枚李家代代相传的古朴石片依旧在微微发光,
在李大郎被‘复苏’之前,更外边的那张皮,先一步缓缓苏醒了过来……
一整夜过去,那被射穿了腹部,由层层人皮堆砌成的怪物终于彻底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层层包裹的皮囊中所发出的重叠哀嚎与蠕动越来越弱,终归于沉寂。
散落在地上的驴皮与羊皮里的死尸,连同李大郎那具冰凉僵硬的躯体,所流出的血泊已然凝固,在这一片浓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的雾气中,愈显阴森骇人。
“……我是谁?”
“我是周庄……还是李大郎?”
在这令人心悸的场景中央,那张空空荡荡的少年人皮却浑然不觉四周的可怖,只是茫然低语。
诡异的双重嗓音回荡在空中——清亮的本音里,混入了李大郎处于变声期的沙哑。
现代的口音中,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宋代官话。
随着“周庄”这个名字被念出,许多支离破碎如梦似幻的记忆与知觉,如涡虫一般,将已有的残缺记忆视为伤口,自发的生长起来。
从而迅速填入了这张空洞的人皮,将李大郎所残余的那些模糊记忆与情感挤压到了一角。
清澈声线里的杂质正慢慢褪去。“我……周庄被人剥了皮?”
渐渐地,那些残缺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不断自我生长的同时,开始自发地拼接融洽,使他原本混沌的意识略微清明了一些。
他开始从复苏的记忆里理解了当前的处境。
少年抬手触碰自己黑洞般的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暗啊……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皮囊之下空无一物,但当他下意识闭起眼睛时,却能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隐约感觉到下方存在着类似眼球形状的东西。
明明是睁着眼只能看到一片混沌黑暗,可紧闭着眼皮,却又能从外界捕捉到一丝朦胧的光亮。
一些来自李大郎的零碎记忆掠过心头,令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抬起双手死死掩住双眼,然后慢慢地睁开。
尽管眼眶中依然空洞无物,尽管睁开眼理应看不见任何事物……
但在十指严实地遮挡住那对空洞,仅留少许少许缝隙的那一刻,他却清晰地看见了山中弥漫的浓厚白雾。
蒙住双眼的少年通过指间的空隙,望见了雾气中满地的血腥景象。
目光落在躺在凝结血泊里的黑壮汉子身上,再落到对方被砍烂的脸孔底下暴露的老者面容之上,一股股复杂的悲恸、惊恐与愤怒顿时冲入心底。
“爹……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