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庸的脚步停在阴影前,更确切地说,是停在那个将自身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男人面前。
近距离看,这位自称“牧师”的男人给人带来的压迫感更为具体。
他比谢庸还高出半头,骨架宽大,即使被那身不合体的黑袍罩着,也能看出袍子下是经年累月暴力锤炼出的身躯。
那张脸——如果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是暴力最直接的注解。纵横交错的伤疤像一张粗糙的网罩在五官上,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从左额角劈到右下颌,让他的左眼永远维持着一种半眯的审视状态。
他的双手随意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灼伤、割伤和某种啮齿类动物啃咬般的奇怪疤痕。
这张脸,这双手,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同一件事:无数异端分子曾与这位神职人员相遇,然后以最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但当牧师抬起那双深陷在疤痕与眉骨下的眼睛,看向谢庸时,那里面纯粹的、职业性的凶悍略微收敛了些。
他朝谢庸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微,但目光依旧如解剖刀般锐利,仿佛要剥开谢庸的皮囊,直接审视里面灵魂的成色。
“很高兴见到您,菲迪奥大师。”牧师的声音比他狰狞的外表要温和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那嘶哑的质感像砂纸摩擦锈铁。“我更喜欢人们称我为‘牧师’。这就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职业。”
他顿了顿,那双疤痕环绕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真实的疑惑:“说起来,真是很有意思……”
牧师向前挪了半步,这个动作让他完全暴露在从破损天窗漏下的那一缕光柱边缘。
光线下,他脸上的疤痕纹理更加清晰可辨。
“尽管我是丹兹——也就是贝拉多大师最亲密的伙伴和告解者,你又是他指定的唯一继承人,”牧师的目光在谢庸脸上仔细扫过,像是在核对某种特征,“但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你。”
他无所谓地挥了挥那只布满伤疤的手,动作里带着对身后那群“体面人”毫不掩饰的轻蔑:“当然,我很高兴。他没有把遗产留给别人,没有留给那些秃鹫。”
牧师的声音低了下来,只剩下最纯粹的好奇:“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为什么选择了你?”
问题抛了过来,直接,坦率,甚至有些冒犯。
但谢庸能感觉到,这好奇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个老战士在对某个突然出现的、声称继承了老友遗产的陌生人,进行必要的风险评估。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牧师的肩膀,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假装欣赏一幅拙劣宗教挂毯、实则竖起耳朵的阿贝拉德。
老总管侧脸的线条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僵硬。
“有没有可能……”谢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牧师,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自嘲与荒诞的意味,“他发现我竟然是某个海军军官的子侄——遇见宿敌的子侄辈,最后开个小小的玩笑吧。”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阿贝拉德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谢庸和牧师的方向望来,那张总是维持着得体表情的老脸上,此刻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混合着无奈、认命,以及一丝被卷入荒诞剧情的哭笑不得。
他朝牧师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突然被赋予的“家族渊源”。
“哼哼哼……”牧师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从他伤痕累累的胸腔里挤出来,像石头在铁罐里滚动。“有点可能。”
他的目光在谢庸和阿贝拉德之间移动了一下,那双凶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仿佛这个解释意外地符合他对丹兹的认知。
“这并不令人意外。”牧师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些追忆的色彩,“丹兹喜欢出色的人。而且……他也知道怎么让大家‘记住’他。”
这个“记住”显然别有深意。
谢庸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才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平淡,甚至带着点事务性的探讨意味:“老实说……我对财产并不看重。丹兹要有更合适的人,我可以转送给他或者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地里那些假装哀悼、实则心思各异的男男女女,问出了一个在葬礼上略显尖锐、却无比真实的问题:
“但一般而言,财产应该给妻儿老小,最次也是密友——你是教士可能不需要,他们怎么没资格?”
牧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鄙夷与恶心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然后才用那种刻意压平的、却因此更显冷酷的声音说道:
“唔……想到这么伟大的人,只留下了这么一群人渣,我就感到恶心。”
他用下巴点了点人群中几个特别显眼的目标,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毒液的冰锥:
“他的儿子是个酒鬼,还是个软脚虾。除了会花他父亲的钱,在酒馆里吹嘘自己根本不存在的冒险,什么也不会。”
牧师的视线转向门口方向,那个光头机械手的男人达根正在殷勤地为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斟酒。
“他的朋友达根,就是在门口迎接你的那个人。他是个蠢货,而且极度自我膨胀。丹兹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他,现在?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今天这场葬礼的安保和‘安排’,应该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结果呢?”牧师冷笑一声,“连酒里下毒都下得一股子廉价炼金药水的味道。”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棺椁,眼神复杂:“他的遗孀……还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乘着家族的私人游艇朝‘巨口’的方向去了。和她同行的还有五个年轻小伙子。面貌英俊,体格魁梧。”
他收回目光,重新注视谢庸。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近乎托付的重量:
“不管接下来你做什么,我愿意相信——他选择你作为他的继承人,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菲迪奥大师。”
牧师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
“有勇气来到这里,来到这毒蛇的巢穴中。那群毒蛇都憎恨着你,因为你夺走了他们自以为唾手可得的金钱与财产。我尊重你的勇气。他想必……也一样。”
谢庸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恭维的欣喜,也没有对那群“毒蛇”的愤怒。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会场上劣质的刺杀手段就是达根干的。”谢庸的语气甚至带着点高兴,像是一个孩子确认了玩具的来历,“好极了。现在还差他那个软脚虾儿子的手段,我还没体验过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试试新衣服。牧师看着他,疤痕纵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虽然那笑容因为肌肉的扭曲而显得更加狰狞。
但随即,谢庸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请允许我问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牧师那双深陷的眼睛,“我已经知道丹兹是海盗了。您……当时是他的随船牧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在帝国的语境里,尤其是在科罗努斯扩区这种法理模糊的边疆,好人与坏人的分野往往首先取决于信仰,而非具体行为。
只要丹兹和他的海盗团伙劫掠的主要目标是异形、异端,或者那些帝国法理上不予保护的边缘群体,那么他们的行径在国教和某些审判官眼里,甚至可以算作一种……扭曲的虔诚。
只要你不是被劫掠的当事人,或者相关利益方,那么面对这样一群“虔诚的海盗”,作为审判官的谢庸也不能真的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最多是利用到死。
牧师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挺直了腰背,那只完好的左手在胸前划了一个标准的天鹰礼,动作流畅而坚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
“如果你对此感到惊讶,那实在是没必要。”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布道般的平稳,但内容却与寻常布道截然不同:
“克罗努斯扩区的海盗中,有很多崇拜异端的败类。他们把灵魂卖给黑暗诸神,换取短暂的力量和扭曲的欢愉。但丹兹……不是这样的人。”
牧师的目光投向棺椁,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追忆:
“他是个非常虔诚的人。每天晨祷、晚祷从未间断。每一次劫掠行动前,他都会带领全船船员向帝皇祈祷,祈求指引与胜利。每一次劫掠所得,他都会取出十分之一,或用于修缮遇见的国教设施,或接济沿途的贫民站。”
他顿了顿,看向谢庸,那双疤痕环绕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之光:
“而且,与那些死板的、只知道在办公室和舰桥上签发命令的军官相比,丹兹才更像是帝国理想的仆人。他是位出色的领袖。既有钢铁般的手腕,也有钢铁般的意志。我们之所以能征服几千个恒星星系,靠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懂了。谢庸在心里默默点头。
典型的大航海时代逻辑,海盗文明加上斯拉夫式的粗犷作风。
目的正确,手段可以灵活;信仰坚定,方式不妨暴烈。在边疆,这种实用主义的虔诚,有时比泰拉神学院里诞生的教条更有效,也更有生存力。
“至于他劫掠的目标,”牧师继续说着,语气理所当然,“大部分都是异形和异端分子。如果是真正的帝国臣民,恐怕根本不会为那些人流泪。当然……偶尔也会有些例外。”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补充了一句,仿佛在为那些“例外”做个注脚:
“不过帝皇会判断丹兹是不是个正派人。”
如果不是丹兹死了,而你只是个牧师,我一定要好好盘问一下,你们究竟劫掠了什么‘货色’,那些‘例外’又是什么情况。谢庸看着牧师坦然的脸,心里漠然地想。
他瞥了一眼阿贝拉德。老总管此时已经走到了稍近处,正好听到了牧师的最后几句话。阿贝拉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但那摇头的动作里包含了一切——对往事的无奈,对边疆扭曲标准的默认,以及一丝老兵对“敌人”复杂评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