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露丽没有走。
她只是借口身体有些疲惫,转身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书房门被轻轻关上。
洛林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里依然夹着那根已经熄灭了一半的雪茄。
他没有出声叫住女儿,也没有去拆穿她那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
作为父亲,他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而作为帝国财政大臣,他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自己那个已经彻底倒向另一个阵营的女儿发生最直接的决裂。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逻辑,教给女儿的那些关于自由市场、等价交换的理论,在今天晚上,被对方背离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笃笃笃——!
随后,门被推开了。
洛林家族的次子,可露丽的二哥,朱利安。
整个洛林家族庞大商业的实际操盘手。
朱利安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氛围。
他那双眼睛快速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没有看到可露丽,只看到自己的父亲有些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父亲,您看起来脸色很糟糕?”
朱利安走到书桌前,拉开刚才可露丽坐过的那把椅子,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
“可露丽呢?我刚才在前厅看到了她的外套,管家说她回来了。”
朱利安问。
他对自己的这个妹妹,一直记得小时候妹妹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她去楼上休息了。”
洛林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雪茄扔进烟灰缸。
朱利安微微皱起眉头。
“气氛很不对劲,父亲。你们吵架了?”
朱利安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是关于今天上午枢密院的那个电力工业标准大会吗?我听说交流电的标准已经强行通过了。”
朱利安在商场上嗅觉极其敏锐。
他早就知道今天的大会只是个过场,因为李维和皇太子已经搞定了那些大银行家。
“如果是为了这个吵架,那就太没必要了。”
朱利安笑了笑,语气变得很轻松。
“直流电被淘汰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家族并没有在旧式蒸汽机和直流电设备上投入太多的重资产…相反,我早就提前抛售了一部分相关工厂的股份。
“不仅如此,我还准备了一大笔现金!只要那些旧工厂撑不住破产,我们就可以立刻低价去收购他们的地皮和原材料……”
朱利安对父亲微微一笑,试图用这个来宽慰对方。
“这是一门好生意,父亲!
“我们甚至能趁机大赚一笔!
“可露丽现在跟着李维,只要他们能保证我们的利益,这就又是我们洛林家族成功的一次投资。”
在朱利安的眼里,亲情归亲情,生意归生意。
只要可露丽开心,只要洛林家族能赚钱,谁制定标准根本无所谓。
洛林看着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
朱利安完美地继承了他的商业基因,甚至比他年轻时还要聪明。
“你只看到了账本上的数字,朱利安……”
洛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只是淘汰几家旧工厂,我怎么可能和她吵架?”
“那是因为什么?”
朱利安收起了笑容。
洛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他们在枢密院里商定的那个三步走计划,简单地向朱利安解释了一遍。
“他们不仅要切断旧工厂的贷款,逼迫他们破产……”
洛林盯着朱利安的眼睛。
“他们还要让银行合法没收这些资产,然后由内政部出面收编所有的失业工人。最后,他们要成立一家完全由帝国控制的电网建设总公司,把所有新基建的权力和利润,全部收归国有!”
朱利安顿了一下,紧跟着脑子里开始疯狂拨动。
几秒钟后,朱利安的脸色变了。
“他们既是运动员也是裁判!?”
朱利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们不让私人资本去兼并?这是在这个领域要强行宏观调控?!”
朱利安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愤怒了。
这不是损失一两笔生意的问题,而是在动摇资本家扩张的根本逻辑!
按照向往合众国自由市场环境的人的设想,帝国就应该是个老实听话的裁判。
现在裁判不仅下场踢球,还要盯着你是不是没按照他们的想法踢。
“他们这是在明抢!”
但他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至少在法律上,他们做得天衣无缝!”
朱利安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切断不良贷款是合理的,没收抵押物是合法的,挂在枢密院的牌子下,成立自己的公司也没有违反哪条帝国法律……他们玩得很漂亮!”
朱利安看着洛林。
“父亲……既然他们已经划定了红线,我们不能去当垄断,那我们就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赚钱就好了!
“比如卡车制造,比如公路建设的周边材料供应……只要利益足够,我们依然可以是他最忠诚的盟友!”
朱利安很快就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这就是他在剧院后与李维交流后,制定的生存之道。
只要还有利润,他就能忍受这种有秩序的贪婪。
洛林看着朱利安。
看着他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实,并且开始寻找新的赚钱门路……
洛林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朱利安,你还太嫩了。”
洛林叹息着说道。
“你以为这只是抢走了一门生意?你难道没有感觉到,那只手已经伸到我们的脖子上了吗?”
朱利安愣了一下。
“哪只手?”
洛林的眼神变得空洞,穿透了眼前的书房,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一种无处不在的,强行干预一切的,属于绝对权力的手!”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仰。
“朱利安,今天看着可露丽那副理直气壮地要剥夺私人资本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洛林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那是现任皇帝陛下还是皇太子的时候的事情……”
朱利安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要说的是他当年发迹的秘辛。
那段历史,决定了洛林家族今天的地位。
“当年,我还只是财政部里的一个到处跑的家伙……”
洛林开始回忆。
“我年轻,聪明,对数字极其敏感,而且……我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力的野心!”
洛林毫不掩饰自己当年的欲望。
“那时候的现任皇帝陛下,还是皇太子!他刚刚开始理政,需要组建自己的核心支持者同盟……他需要有人帮他去弄钱,去搞定那些守旧的官僚与贵族,去推动新的商业法案!”
洛林看着桌子上的台灯。
“我被选中了,成了那个幸运的年轻人……
“不,准确地说,我成了需要冲在前面的走狗!”
朱利安点了点头。
这个词虽然难听,但在政治上,能当皇太子的走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干得很出色……”
洛林继续说道。
“我帮皇太子殿下解决了很多财务上的麻烦。用各种商业手段,把那些反对他的家伙的产业搞垮,然后低价收购过来,变成我们同盟的活动资金。”
说到这里,洛林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我觉得只要有资本的运作,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
“直到有一天……”
洛林停顿了一下,平复自己的呼吸。
“皇太子殿下告诉我,他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去见当时的奥斯特帝国皇帝……
“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
朱利安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弗里德里希皇帝。
那是现任皇帝的父亲,那位独裁铁血宰相奥托的学生、接盘者,更是奥斯特帝国皇权最冷酷的巩固者。
在奥托死后,弗里德里希迅速接管了宪兵,获取了军队的绝对效忠。
他用暴毙的奥托可肯定是被刺杀的借口,血洗清算了反对派。
这个人,是真正把皇权集中到了顶点的可怕君主。
“我当时非常激动,也非常害怕……”
洛林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声音里依然残留着敬畏。
“皇太子殿下带着我,走进了那座深宫里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就那么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华丽的礼服,只有一件普通的军装!
“他看起来很老,但他的眼睛……”
洛林咽了一口唾沫。
“能直接看穿你灵魂,看穿你所有肮脏欲望!”
朱利安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虽然向往合众国那种资本至上的地方,但在奥斯特帝国,皇权的历史重量是任何商人都无法忽视的。
“皇太子殿下向皇帝介绍了我……”
洛林继续讲述。
“他说我是财政部里最优秀的年轻人,说我帮他解决了很多商业上的难题……
“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听完后,没有夸奖我……
“他只是用那种没有温度的目光看着我!
“……很久!
“久到我感觉自己椅子上长满了刺,冷汗湿透了内衣……
“然后,他开口了。”
洛林模仿着当年那位老皇帝的语气。
“他对我说:‘洛林,我知道你。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的聪明,只停留在账本上。’
“‘你喜欢利润,你喜欢看着数字增长。这很好。我的儿子需要一把能帮他去市场上抢肉的刀。’
“‘你可以做这把刀。你可以去做你的生意,去发你的财。’”
洛林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紧接着,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但你要记住,刀永远只是刀。你可以锋利,但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资本就像是放养的野狗,它可以去咬敌人,但如果它想反过来咬主人,或者想自己当主人……那我就必须打断它的腿。’”
朱利安无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
洛林苦笑着说。
“他知道我是一个纯粹的资本家,他知道我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所以,他提前给我套上了项圈。”
洛林看着朱利安。
“你知道他最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朱利安问。
“他说:‘你会成为我儿子的得力助手。但你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因为你肯定会和贝仑海姆成为死敌。’”
朱利安愣住了。
贝仑海姆……
现在的帝国宰相,那个一直帮现任皇帝陛下遮风挡雨二十年的家伙。
“这点确实,我小时候记得关系还不错,但突然有一天就成仇人了……”
朱利安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贝仑海姆宰相和父亲都是那位的左膀右臂,关系特别好。
可是……
“因为贝仑海姆是皇帝陛下真正的看门人和修补匠……”
洛林解释道。
“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看人太准了!
“贝仑海姆的上位,靠的是对皇帝的绝对忠诚!”
洛林深吸了一口气。
“贝仑海姆要的是稳定,他要处理繁杂的政务,要安抚各方势力,要把一切都维持在皇帝的控制之下……
“而我呢?
“我代表的是新兴的资本。
“资本的本性就是要打破旧的秩序,就是要不断扩张,就是要追求无止境的利润!
“我要扩张,他要稳定……
“所以,我们天生就是政敌!”
洛林看着桌子上的报纸。
“这一切,在几十年前,就被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一眼看穿了。
“他把贝仑海姆安排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为了当一面盾牌,用来防备我!
“一语成谶啊……这么多年,我在枢密院里,不管提出什么激进的商业法案,总会被贝仑海姆用各种理由压制或者修改。
“这也是为什么,戴维那个蠢货瞒着威廉皇储用那种事情赚钱给人家上供,然后爆雷了,现在也还能偶尔跟威廉皇储见面!
“这就是皇权维持平衡的手段……一代传一代。”
朱利安听完这段秘辛,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在几十年前,就把今天枢密院的格局安排得明明白白……
“父亲……
“您说这些,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洛林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充满了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关系太大了,朱利安!”
洛林指着门外,那是可露丽房间的方向。
“今天下午,在枢密院里。
“当我知道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行政手段绞杀旧资本,打算建立帝国电网公司的时候……
“我又感觉到了!”
洛林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种感觉……
“那种几十年前,在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的书房里,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洛林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桌上。
“不是在做生意,甚至不是在搞政治平衡!
“根本就是在复刻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当年的那种绝对控制!
“只不过,当年弗里德里希皇帝是用宪兵和军队去清洗反对派。
“现在是用资本的规则,用金融的手段,去清洗那些不听话的资本家!
“方式和方向可能完全不同……
“但是,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利润,所有的市场规律……全都被一只巨大且有形的大手死死地按在下面!
“那只手不允许有任何的意外,不允许资本有任何超越帝国意志的扩张!”
洛林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让人喘不过气了……”
他颓废地跌坐回椅子上。
“我们以为我们做生意……
“我们以为只要有利益,我们就能合作……
“但实际上,我们和当年弗里德里希皇帝眼里的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