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贝罗利纳中央车站。
李维站在站台上,专列门打开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一顶帽子扣得有点歪,帽檐下银发被风吹得乱飞。
“李维!”
希尔薇娅喊了一声,顾不上后面的可露丽,三步并两步跳下车厢踏板。
她跑到李维面前停下,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在帝都待了这么久,也没见你长胖嘛!枢密院的食堂和皇宫的厨子是不是退步了?”
“食堂还行,就是天天开会,消耗大……”
李维握住她的手。
“废话,不开会,你能干什么?”
希尔薇娅把手抽回来,又帮他把歪掉的领子正了正。
“金平原那摊子事我和可露丽可是给你全兜住了,你得补偿我们!”
“怎么补偿?”
“还没想好,先欠着!”
可露丽跟在后面走过来,粉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个小手提箱。
她在李维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他,嘴角带着笑。
“路上还好?”
李维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还行,就是某人在火车上一直念叨着到了要找你算账……”
“那是你答应我的!”
希尔薇娅回头瞪她。
“我答应什么了?”可露丽眨了眨眼,“我只是说…确实…嗯!”
“就是同意!”
“可能意思有点不太一样呢。”
李维听着她们拌嘴,提起箱子朝车站外走。
专车的司机已经把车门拉开了,三个人上了车,李维让司机直接回皇宫。
“公署那边都安排好了?”
李维坐在前排,侧过身往后看。
“各总署的年度报表上周就交齐了,”
可露丽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财政部派驻的审计员昨天签了字。联合参谋部报上来的边境防务报告我让莱因哈特元帅重新核实了一处数据,改完之后也归档了。民生总署的市政拨款申请排到了明年一月,不急。”
李维点了点头。
希尔薇娅靠在座椅上,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地谈公务,终于忍不住了:“哎哎哎,我们刚到帝都,你们能不能先把公务放一放?好歹等我进了皇宫喝完第一杯茶再开始不行吗?”
李维笑了,没再问下去。
专车沿着帝国大道往皇宫方向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五点钟,天色已经暗了半截。
希尔薇娅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问李维:“皇兄最近怎么样?”
“殿下最近确实比较忙,内政部那边有一批关于劳工法案执行情况的报告需要他亲自审阅,另外财政部也在跟他商量明年春季的预算方案。”
希尔薇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你在撒谎。”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
李维无奈了。
可露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行吧,你说是,那就是!”
“哼~!”
专车驶进皇宫大门的时候,门口的皇家近卫军士兵整齐地磕了下脚跟。
车停稳之后,李维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可露丽下来。
希尔薇娅自己从另一侧车门跳下来,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皇宫主楼。
“先去哪?”李维问。
“先去见我哥!”
希尔薇娅已经迈开步子往台阶上跑了。
“我得让他知道回来还债了!”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一眼。
“你猜殿下会不会跑?”
可露丽好笑问道。
“不知道啊……”
两人跟在希尔薇娅后面上了台阶。
穿过正厅的走廊,拐过两道弯,前面就是皇太子威廉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希尔薇娅在门前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推开门。
砰-!!
威廉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希尔薇娅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意外到惊喜再到警惕的快速转换。
他放下笔,慢慢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给自己留出一个可以迅速站起来的空间。
“你……到得比我预想的早!”
希尔薇娅走进书房,步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让威廉非常熟悉的笑容。
李维和可露丽跟在后面,自觉地站在门口附近,没有深入战场的意思。
“皇兄,这段时间,你没让李维太累着吧?我可是听说你事全压给他了,自己躲在后面清闲……作为皇太子,这样不太好吧?”
“我那是为了统筹帝国整体战略布局,”
威廉语气尽可能地在维持着一个皇太子的尊严。
“伊比利亚的局势需要有人盯着,我分身乏术,只能把一部分工作委托给波希米亚大公。这是基于帝国利益的专业判断,不是清闲。”
“哦,专业判断!那你现在有空吗?”
威廉看了一眼门口的李维。
李维把视线移向上边。
威廉又看了一眼可露丽。
可露丽微微一笑,眼神里写满了她只是个旁观者。
威廉没招了:“有空,什么事?”
希尔薇娅笑了。
下一秒,她从书桌侧面绕过去,一把抓住威廉的肩膀就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威廉下意识想用胳膊格挡,但希尔薇娅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她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顶在他后背的某个位置,然后轻轻一压。
威廉整个人趴在了地毯上。
希尔薇娅蹲在他旁边,膝盖压着他的背,手里还扣着他的胳膊。
蝎子固定!
“希尔薇娅!!!!!!!”
“说,你把我的李维使唤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他首先是帝国的波希米亚大公,其次才是你的李维……”
“不对,他首先是我的李维,其次是波希米亚大公!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让他去枢密院开会之前都给他安排了午休时间。”
“还有呢?”
“……我没再让人给他加活。”
“还有呢?”
威廉不说话了。
“行了行了!我投降!”
威廉拍了拍地毯。
“大声点!”
“我投降!”
希尔薇娅满意地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威廉从地毯上爬起来,一边整理被弄乱的领口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希尔薇娅:“下次你能不能换个文明点的方式?这里是皇宫,我是皇太子,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你有什么面子需要留的?”
希尔薇娅走到他旁边,伸手帮他把肩膀上被自己捏皱的那块抚平。
“你这书房平时又没人来,就我们几个看见……私人场合就算了!”
威廉叹了口气:“金平原那么大的地方,够你折腾的吧?”
回来干嘛……
“年底述职嘛!我有重要的公务要当面向皇兄汇报。”
希尔薇娅一本正经地说。
“你的述职报告可以用邮件……”
“那不行!太重要了,必须当面汇报!而且我很久没回帝都了,想看看父皇……”
这话一出来,威廉就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那你现在……”
“现在,哼哼哼……”
说着,希尔薇娅意味深长笑了笑,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皇兄,你那文件批得怎么样了?别因为被我打断就忘了。”
“……你可以不用这么体贴。”
“客气!”
希尔薇娅出了书房,可露丽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威廉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替希尔薇娅的暴力行为补了笔礼节。
李维走在最后,停了一下,回头和威廉对视。
两人同时扯了扯嘴角,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三人从书房出来,穿过一道长廊,拐进皇宫深处通往画室的路。
皇帝的画室在皇宫东侧一间采光很好的大房间里。
希尔薇娅在这扇门前倒是收敛了一些,至少没有直接一脚踹开。她抬手敲了两下,等里面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进”,才推门进去。
皇帝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盘。
画架上绷着的大幅画布已经涂了大半,上面是一幅风景画,远处是夕阳下的原野,近处是一片已经开始泛红的果林。
画室里有很重的松节油气味,地上铺着防污的旧布,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颜料罐和笔刷。
“嗨~~!!!!!”
“欸?!”
希尔薇娅走到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画布。
“你这画的什么?”
“……秋收。”
皇帝陛下无奈看了眼女儿,继续往画布上涂抹。
“颜色不太对……你用的这个黄太亮了,秋天的云应该更沉一点,掺点赭石或者暗红会更好!”
皇帝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学会油画了?”
“我本来就会,只是平时不乐意!”
希尔薇娅气呼呼地瞪了眼皇帝陛下。
“那正好,这地方我还不太满意,你来……”
“来就来!”
希尔薇娅接过调色盘和画笔,把笔在松节油里涮了涮,从颜料管里挤出一点赭石和深红,在调色盘上混了几下,然后落笔在原野上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
那片被皇帝涂得太亮的云立刻沉了下去,云层边缘的反光从刺眼的明黄变成了更柔和的橙红,夕阳的余烬从虚构的颜料里透出一点点暖意。
皇帝在旁边看着,先是沉默,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一笔下去,我这画就只能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