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莉丝把书合上。
“南部那些佃农,他们干的事就是把玛伦勒马的思想变成行动。地主的庄园被占了,土地重新分配给耕种的人,他们成立合作社区,选自己的委员会,搞集体分配……这是不是和文章里透露的思想很像?”
李维点了点头,何止是像,南部联合会的纲领可以说是理论的乡村版实践。
而安妮莉丝一眼就看出了这层关系,加上她既是信徒,还是帝国皇太子的恋人,这让他觉得更有意思。
“不过他们能不能成功,还不好说……”
李维闻言,转头看向威廉,那边的表情已经不说是绷得住,还是绷不住了,反正李维形容不出来。
他只能转头看向安妮莉丝那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可能会赢,也可能会在某个冬天被正规军打散,或者在某个春天因为内部分歧而分裂……
但这些人已经证明了,理论是可以在现实里站住脚的。
就在迈雷纳那么小的一个地方,什么像样的资源都没有,但他们扛住了正规军第一轮进攻,这说明这些主张不是空想,可以被复制传播……”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也许他们最终都会牺牲,但作为养料,他们会让那棵树结出让所有人都瞩目的果实……最后成功的,也许会是别人!”
李维的心情很难用确切的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在枢密院里分析过伊比利亚局势,也从地缘政治角度推演三方博弈,并且拆解南部联合会的军事弱点。
但安妮莉丝说了没说过的话。
她关心的不是奥斯特能从这场乱局中得到什么,而是那个幽灵在能否存活下去,能否被复制。
威廉把茶杯放到桌上,脸上尽量保持着正常,但李维注意到他眼里已经满是无奈了。
“这个话题不如先放一放吧……”
威廉心情复杂。
作为皇太子,他不可能公开赞成,同样,他也不想当面驳斥。
坐着的,是他的恋人,还有妹夫。
而他们正在谈论的是在真正的变革者眼中完全可以成为思想纲领的印刷品。
他可以假装没看到安妮莉丝书架上的书,假装不知道她在读什么,但当这些话被当面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想把话题扯开。
李维理解威廉的处境,重新挂上轻松点的语气,问安妮莉丝:“希尔薇娅说你给公署送过曲奇,还有手写的卡片……”
安妮莉丝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眼角微微弯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灵动了许多:“她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做的时候可以少放点糖!”
从曲奇的话题开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安妮莉丝起身又去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手工烤的奶油饼干,形状不太规整,但闻起来很香。
她表示这是她早上自己烤的,本来打算下午送到附近一家孤儿院去,但既然威廉和李维来了,就先分给他们尝尝。
“说起来,玛伦勒马到底是什么人?”
威廉咽下嘴里的饼干,看向李维,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维手停在半空。
威廉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神不是那么说的。
“上一次他的文章出来,全世界都乱了一遭……我们奥斯特的山庭大区,阿尔比恩的利物浦和希伯尼亚,合众国的芝加哥……到处都有人践行他的那套理论!”
皇太子殿下,一边数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李维。
“尤其是伊比利亚!南部那帮佃农是最厉害的一批,对吧,李维?”
“……”
“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思想家,能把文章写到全世界都有人去践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见李维这家伙一副说不出啊的模样,威廉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你说是不是啊?”
“……确实很了不起。”
威廉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烤饼干咬了一口,嘎嘣响~!
安妮莉丝在旁边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就是思想的厉害之处呀!”
在她看来,这属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文章这种东西,写出来之后就不再属于作者一个人了。它会被读到的人拿走,然后转化成行动。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罢了。”
说着,她认认真真地望向威廉。
“所以伊比利亚南部出现合作社区,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人还没开始做……”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安妮莉丝却像是浑然不觉。
毕竟不喜欢谈这些的威廉,既然都主动提及了,这种送上门的机会,她不会浪费的。
现在心里苦笑的人,要加上威廉了,他觉得自己嘴太欠了。
而安妮莉丝明显就是故意的!
“而且这次伊比利亚南部联合会能扛住正规军的进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写的题目……”
她双手托着下巴,虽然笑脸盈盈,但确实在认真地思考。
“如果玛伦勒马能观察到南部联合会这个案例,说不定会有新的文章出来呢!”
李维的眉头动了下。
不过,安妮莉丝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往深里想,为什么民兵能完成组织度那么高的部署呢?是因为执委会的集体决策效率比自上而下的指挥体系更快,还是因为民兵对自己有足够的主动性?”
安妮莉丝这个分析角度和在枢密院里的有些不同。
他们关心的是南部联合会的生存对奥斯特有什么战略价值,怎么继续往山区输送物资。
而安妮莉丝关心的是执委会的决策效率,这个内部的组织逻辑。
“还有就是他们的分配制度……上次合众国报道里提到过,那位哈特曼先生,在去之前,南部联合会内部就爆发过一些矛盾,这不就是理论和实践碰撞的地方吗?!
“一方说按人头分是公平,另一方说按劳动量分才是公平,最后他们怎么解决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写成一篇很好的东西……”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威廉。
“你觉得呢?”
“……”
威廉微微一笑,看着安妮莉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不过安妮莉丝也不着急听他的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最想看的是他对私有制那部分的补充,虽然南部联合会在埃武拉直接把土地归集体所有了,这就是在回答那个问题……但封住粮食的铁门拆掉之后,应该用什么来替代呢?我想,不能用一个模糊的未来蓝图来回答,应该用一个已经在运转的具体样板来进行阐述……”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向李维。
“图南先生,您觉得呢?他还会再出来吗?”
李维还没来得及开口,威廉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啊,李维。”
威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容看着很友好。
“你有什么想法?”
“呃呃呃呃呃……”
李维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怪叫。
他知道威廉肯定对玛伦勒马的真实身份有猜测。
也许从马伦勒玛这个笔名发布完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只是当初没有抓到证据而已。
而且现在,种种因素加持下,威廉估计是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对于玛伦勒马的真实身份,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这家伙还是想给他整点事。
为什么呢?
就是报复李维让他现在处在这么尴尬的境地!
自己的恋人在跟李维讨论玛伦勒马的文章,而玛伦勒马这个人说不好就是李维,现在的李维很可能还在假装不是本人!
“╮(╯▽╰)╭哈哈哈……”
李维笑出了声。
“……我想应该会有吧!”
安妮莉丝的眼睛亮了:“您也这么认为呀!我也希望如此!”
“嚯嚯嚯~~!”
威廉发出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还以为是希尔薇娅来了。
“那看来确实有希望了!”
他拿起茶杯,朝李维的方向举了举。
……
双王城已经能闻到冬天的味道了。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趴在办公桌上,下巴搭在刚批完的文件上面,银色的长发散了一桌。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不能被打扰的牛马气息。
可露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还在核对结算的数字。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希尔薇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希尔薇娅把脸从文件上抬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眼睛望着窗:“可露丽……”
“嗯?”
“你说李维现在在干嘛?”
可露丽想了想:“大概是在想我们吧~!”
“……(*^▽^*)嘿嘿嘿嘿~~!”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傻笑。
“我还以为你会很正经回答我呢……”
“我说的是实话,他每次电报里最后一句不都是想我们吗?而”
“……还真是!”
突然,希尔薇娅不知道想到什么,从桌上抓起一张白纸,揉成团朝可露丽扔过去。
可露丽只是偏头躲开,没理会她的玩闹申请。
见状,希尔薇娅只能又趴回桌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露丽的笔停了。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我觉得他今年之内大概回不来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今年之内?”
可露丽点了点头。
“南部联合会的冬季物资转运方案虽然已经敲定,但执行过程中肯定还会出新的问题,更别说如果伊比利亚那边再有什么变故,枢密院又得加开会议……威廉殿下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国内,你觉得威廉殿下会轻易放他走?”
希尔薇娅嘟起嘴。
“ε=(´ο`*)))唉~~~!”
她把下巴搁回文件上,长长的叹息,额前几缕碎发都吹起来了。
希尔薇娅在桌上画着圈,嘴里嘟囔:“开会开会开会……天天开会……”
碎碎念了好一会儿后,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只见希尔薇娅眼睛亮了起来,正在酝酿重大计划!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希尔薇娅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既然李维回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
“????”
“年底的述职!!!”
“……你打算借着述职的名头,跑到帝都去找李维。”
“当然啦!”
希尔薇娅的回答地天经地义。
可露丽问道:“那么,尊敬的希尔薇娅殿下,大区执政官的口头述职通常应该在枢密院完成。您是打算在述职报告里夹一张纸条,写上‘顺便看看我未婚夫’吗?”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打算?哦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后面,她又一口否认,但眼飘向天花板。
“我只是觉得……呃……年底了嘛,述职嘛,正经事嘛!父皇、皇兄肯定也想听听金平原这边的情况,劳工法案的落地数据、农业发展公司的年度结算、联合参谋部的边境防务评估……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光靠纸面报告,得当面汇报,对吧?!”
她每念出一句,底气就足一分,说到最后已经重新把腰杆挺得笔直。
“那你打算带谁去?”
“当然是你!”
希尔薇娅伸手抓住可露丽的手腕,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你跟着去述职,合情合理!!”
可露丽被希尔薇娅抓着手腕晃了两下,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想了想,于是点点头。
“那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
十一月二十八日,奥尔多涅斯准将在迈雷纳临时指挥部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军官,正式下达了对南部联合会山区的合围部署。
他的情报基础比阿尔瓦罗当时更加厚实。
除了伊比利亚陆军自己的侦察骑兵,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转交了一份南部山区地形评估报告。
附有主要山脊线、水源分布和可通行骡马的山道都被进行了标注。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阿尔比恩的国土呢!”
当时看到这个时候奥尔多涅斯,心里是骂娘的。
但他还是把这份报告和自己的侦察情报做了交叉比对,然后在军用地图上划出了几道线。
“都看过来!”
他的手先从迈雷纳往东划,绕过东侧山脊,往东方向的土路两侧点了一下。
如今,手底下的第六步兵团就被部署在这一线,任务是封锁埃武拉方向的所有主要通道。
奥尔多涅斯命令他们沿土路两侧构筑固定哨,每隔一公里设一个物资检查站,所有进出山区的驴车和徒步人员全部拦停搜查。
同时……
“不要追击,堵死就行。”
然后是西侧,第七步兵团一部被部署在赫雷斯通往山区的几条小路交汇处。
奥尔多涅斯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三条干河沟,逐一分配了连级驻守点。
他强调巡逻队夜间必须继续活动,不在同一个时间走同一条路线。
骑兵中队没有被放在任何一条封锁线上。
奥尔多涅斯把中队拆成四个分队,部署在赫雷斯方向和埃武拉方向之间的山前开阔地上,作为机动预备队。
他们也不负责守路。
骑兵中队的任务,就是哪个方向有民兵突围或渗透,就立刻从背后绕过去截住他们退路。
奥尔多涅斯在地图上沿着开阔地划线,给出了骑兵的快速反应区域覆盖整个合围圈的外围。
对于主攻方向,奥尔多涅斯没有选任何一个明显的地段。
他把从卡斯蒂利亚抽调的第八步兵团和炮兵营主力部署在迈雷纳正南的坡地后方,摆出正面压上的态势。
这样部署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对面以为我们从正南推进!”
说着,他在坡地上标了一组炮兵阵位。
“但在步兵发起行动之前,炮兵只做零星射击,不要暴露实际火力规模……”
真正的突破方向其实在东侧。
奥尔多涅斯从独立老兵营里抽了两个连,组成一支三百人规模的山地分队,配属随军法师和两门轻型山地炮,由一名少校带队。
他给这支部队指定了一条从东侧山脊侧后绕行的渗透路线,要求他们在第四步兵团封锁埃武拉方向之后,沿侦察兵标出的一条伐木小径往山区纵深推进。
“目标是找到他们的物资中转点,不是打阵地战,找到之后不用急着进攻,标记位置,然后就撤回来……”
同时,奥尔多涅斯安排了一个排的随军法师在地图上山脊一线预先设置固定探知点,用最基础的魔力波动感应来监控民兵在夜间的调动。
他把封锁线划为了三层。
最外层是固定哨和检查站。
第二层是机动巡逻队和骑兵分队的快速反应区域。
第三层则是渗透侦察。
“我并不强求十二月第一周之内一定拿下山区,但十二月第一周之内,必须确保没有一颗子弹、一袋面粉从外围送进山区!”
围死!
拖垮!
奥尔多涅斯并不想着急打。
等到南部联合会剩余储备消耗到临界点,再决定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咋在他看来更稳妥。
部署完毕后各部队在主路和河谷方向上同时开始推进,外层封锁线当天就开始构筑固定哨和检查站。
山脊坡地上的炮兵阵地也在傍晚前完成标定。骑兵分队已经沿开阔地展开了机动巡查。
负责渗透侦察的老兵营入夜后从东侧伐木小径出发,领队的少校手里有地形图副本,上面标注着雨季前还能通行的几条小路和两个可供临时宿营的山脊平台。
山上,执委会的侦察哨在太阳落山前就把外围的变动送了回来。
迈雷纳正南方坡地上发现了炮兵阵地,东侧土路上出现了检查站的施工队,西侧通往赫雷斯的几条小路已经出现了正规军的巡逻队。
祖克曼看完侦察报告后在地图上把已确认的封闭通道逐条标记。
弄完这件事后,祖克曼表情无比凝重,他看出来了这次来的人是什么打算。
“包围圈,他们要把我们围死在山区里过冬……”